新飞虎大军南下。周虎却告别新飞虎军众将士，率金戈、徐图、杨明与郭啸云，领侍卫队三百人，离了通州地界，向东折往天津卫。

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收复大明北方的四镇水师。

‌ 四镇水师：大明至1643年，登、辽、关、津‌渤海沿岸设有登州、辽东、山海关、天津四镇水师，原为防御大清海上渗透而设。

崇祯十五年（1642年），范志完被授予节制四镇水师之权，实现统一指挥，意图构建“海上经辽”的攻防体系。

现如今周虎被崇祯皇帝赐大明水师都督，登、辽、关、津四镇水师正式被接管。

冬末春初，京师往天津卫的官道上，一队人马，一人三骑，马蹄踏过雪原，溅起的碎雪在凛冽朔风里打着旋儿，刚落下便被后续铁蹄碾实。

三百骑如一道黑色铁流，劈开茫茫无际的白。朔风卷着雪沫子刮在甲叶上，铮铮作响，呼出的白气刚沾上狐裘，便凝成一层薄霜。

周虎裹紧身上狐裘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尚方宝剑的剑鞘。冰凉的铜鞘，已被他体温焐得微暖。

金戈一夹马腹，催马跟上周虎身侧。玄色铁甲落满碎雪，眉眼冷峻如刀，压低声音道：

“少都督，前哨已放出五十里，沿途无异常。天津卫那边，徐图提前派去的人传回消息——水师主将黄蜚、丘磊、顾涛，已按令将主力舰船集结直沽港，只是……军心还有些浮动。”

徐图也催马跟上。他早年常跑水路，脸被海风吹得黝黑，腰侧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分水刺，瓮声道：

“少都督，末将之前跟着商队跑过天津、登州水道，跟黄蜚手下几个把总打过交道。黄蜚这人，忠义认死理，只要给他活路，便能给你卖命。”

“顾涛那厮，炮仗脾气，耿直得很，最看不起纨绔子弟，怕是要给咱们甩脸子；还有丘磊滑得像条泥鳅，什么事心里门儿清，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杨明裹着厚厚棉袍，怀里紧紧抱着账册，冻得鼻尖通红，眼神却依旧清亮，也催马靠近：

“少都督放心，八万两白银、两万担粮食，已经发放给了水师弟兄们。钱粮是硬道理——有这个在，他们就算心里不服，也得掂量掂量。”

郭啸云也催马靠近，压低声音补了句：“少都督，咱们这一路快马加鞭，也得四五天才能到天津。黄蜚那帮人，久在水师，都是老资格，会不会不认您这个十六岁的都督？”

周虎扯了扯嘴角。风声卷着他的话飘过来，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认不认的，不在年纪——在银子，在粮食，在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崇祯给了我个空头水师都督，老子就得把它变成实打实的海上霸权。”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路从通州到天津，看似赶路，实则是他的军力从陆地转向大江大海的第一步。

脚下的雪原终会融化，而眼前这片即将被他攥在手里的海，才是他逆转这乱世的真正根基。

时间回溯十来天前。

眼瞅着晋北那边除奸劫富的仗一切顺利，周虎的心思便转到了天津卫。自己可是皇帝亲封的水师都督，若不收服个一两支水师，不成了光杆司令？

于是周虎先盯上了天津卫的辽登关津四镇水师，连带长江口的长江水师，当然，福建头铁的郑芝龙除外。而上述这两大水师，就是他建立大明海军起家的本钱。

当夜，京师周虎临时府邸。

书房炭火燃得正旺，银丝炭在炉里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暖光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和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窗棂上糊着的棉纸被外面朔风吹得哗哗作响，雪沫子打在纸上沙沙地响，窗角结了一层薄薄冰花，在烛火下泛着冷玉似的光。

周虎刚换下朝服，一身劲装，指尖敲着铺在案上的大明海疆图。

宣纸上，从北直隶天津到福建泉州的漫长海岸线，被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天津卫、登州、莱州、山海关、京口几个港口，都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红得刺眼。

他指尖划过蜿蜒的海岸线，最终停在泉州的位置——心里想着郑芝龙那支称霸东南的舰队，眼神沉了沉：想要制霸海洋，这个男人，迟早是要对上的。

“少都督，人带到了。”门外传来郭啸云声音，带着一身寒气。

“进。”

门帘掀开，两股寒气跟着两个人钻进来——虎卫军把总徐图，辅军把总杨明。

徐图一身短打，腰挎佩刀，虎背熊腰，眉毛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一进门便跺了跺脚，把靴上积雪抖落，生怕带进来的雪水打湿了屋里的地砖。

他是原飞虎商队护卫队都司副总长，如今的虎卫军都司营长，水性极好，之前跟着周虎打过好几场硬仗，是周府家将心腹。

杨明穿着青色棉袍，眉眼精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冻得手通红，指尖都有些发僵。

他是原飞虎京师商队副队长，管着飞虎商行大半钱粮，心思缜密，办事稳妥——周虎手里的每一笔银子去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少都督！”

周虎抬手指指旁边凳子：“坐，炭火边暖着。今夜叫你们来，有桩要命的急事，要你们立刻去办。”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郑重——能让少都督说是“要命的急事”，绝不是小事。

徐图立刻挺直腰，屁股沾都没沾凳子，朗声道：“少都督尽管吩咐，刀山火海，属下万死不辞！”

周虎拿起案上早已写好的四道都督令箭，还有兵部盖了印的勘合，递了过去，沉声道：

“徐图，你拿着这个，即刻动身，带二十个精锐，快马加鞭赶往天津卫等地。给水师登莱津总兵黄蜚、山海关水师副总兵丘磊、辽北水师副总兵顾涛下我的将令。”

“——所有四镇水师大小将领，带所辖全部战舰，无论完好待修，全数拖出港口开赴天津卫直沽港集结，归都督同知黄蜚暂管，等候本帅改编。”

他指尖重重敲在天津卫位置，指节泛白，眼神一凛：“记住——一艘船都不许给老子沉了，一个兵都不许给老子遣散了。”

“谁敢违令，私弃舰船、私散兵丁，以临阵脱逃论，凭我这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徐图双手接过令箭和勘合，指节攥得发白。冰冷的铜令箭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早年在水师干过，当然知道丘磊、顾涛都是久历沙场的老将，尤其是顾涛，听说个性很强能服这个管？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可眼底的顾虑还是藏不住。

周虎一眼看穿他顾虑，笑了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几位老将，朝廷欠了他们快一年的饷，弟兄们都快饿死了。”

“咱们有银子有粮食，就是他们的底气。都督令是给他们的定心丸，也是给不听话的人的催命符。你只管去传令，剩下的，我来处理。”

徐图心里一松，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重重抱拳，声音震得屋梁都仿佛在响：“属下明白！少都督放心，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让四镇水师的船和人，全须全尾地待在天津卫。少一块船板，少一个兵丁，您拿我是问！”

周虎点点头，又看向杨明，递过去一封手令：“杨明，你立刻回飞虎商行京师总号，提八万两白银，二万担粮食，走运河水路，三天内必须赶到天津卫。”

“先期给集结的各水师发口粮，每人先给斗米，补三个月欠饷，稳住军心。”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记住——粮食和银子，一粒一毫都不许克扣。谁敢伸手，不管是商行的人还是水师的人，老子直接扒了他的皮！”

“另外，传令下去，所有集结的水师，今后粮饷由我们飞虎商行兜底。只要人在船在，饿不着冻不着，谁也不许在做逃兵！”

杨明双手接过手令，心里已快速盘算起运输的路线和人手，躬身道：“属下记下了！运河上漕帮咱们早就打点好了，就算冰面没化开，也能走冰床子加急运。”

“今夜就动身，分三批走，每批都带护卫队，保证三天之内，银子和粮食全数运到天津卫，绝不让少都督失望！”

他心里门儿清：这趟差事，是北方水师能不能立住脚的根！

钱粮要是出了半分岔子，前面所有的布局都白费了——光凭一张嘴，别说收服水师，能不能身体完好走出天津卫都两说。

周虎看着两人，站起身，拍了拍他们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甲传过去：“这趟差事，干系重大，是咱们水师能不能立住脚的根本。你们辛苦一趟，事成之后，记你们首功。”

两人齐齐起身，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为少都督效力，万死不辞！”

说罢起身转身，掀开门帘，一头扎进门外漫天风雪里。马蹄声很快由近及远，消失在呼啸的夜色中。

周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一张铺开的宣纸，等着他用手里的剑、兜里的银子，画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海疆。

忽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像暗夜里亮起的星火！

他心里清楚：黄蜚、丘磊、顾涛，这几个人，都是明末水师里仅剩的能打将领。

黄蜚忠义，顾涛耿直，丘磊圆滑却有本事。只要把这几个人收服了，大明的北半边海疆，就攥在他手里了。

一番提前安排，让大明几近崩溃的四镇水师，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时针到眼前。

深冬的天津卫，刚经历过清军入关劫掠。城墙根下还留着火烧的黑痕，断壁残垣上结着长长的冰棱，在惨淡日光下泛着冷光。

街道上行人裹着厚厚棉袄，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街边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摊主缩在墙角，见了穿官服的就赶紧低头，连吆喝都不敢大声。

破庙门口挤满了流民，孩子的哭声混着寒风，飘得很远，又被风撕得粉碎。

唯有直沽港，依旧热闹非凡。

港口的冰面被凿开一条宽十丈的航道，黑沉沉的海水里浮着细碎冰碴，被朔风卷着，拍打着码头的青石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寒风卷着雪沫，刮得桅杆上的“明”字军旗猎猎作响。船工们喊着号子，扛着货物在码头上穿梭，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天津卫指挥使禹敏，辽登津水师总兵黄蜚，山海关水师副总兵丘磊、辽北水师副总兵顾涛，还有参将曾展、副将王茂才这些大人物，都挤在一艘大福船指挥舰前。

他们一边瞧着水兵们操练，喊着号子挥汗如雨，一边时不时踮脚望向港口入口——等着那位即将到来的少年水师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