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是被一股烙铁般的剧痛烫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瓦窑的穹顶，而是一张因极度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鬼十七！

而那剧痛的来源，是另一人，刀十三，正用一把在火上烧得通红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剜向他肩胛骨上那块已经发黑流脓的腐肉！

“你们……”

周邦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音节都扯动着五脏六腑。

“少帅！你再不醒，命就没了！”

鬼十七的眼眶血红，声音因压抑而剧烈颤抖，他单膝跪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泥地上，震起一片尘土，“这他娘的是裁决司的‘牵机引’！再晚半步，神仙难救！”

刀十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他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脸上，此刻只有绝对的专注。

他的手稳如磐石，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周邦彦滚烫的伤口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囊，将最后一颗用蜡封好的、珍贵无比的解毒丸，粗暴地塞进周邦彦的嘴里，然后沉声命令道：

“咽下去！”

“咳……咳咳……”

周邦彦被那苦涩的药丸呛得剧烈咳嗽，牵动全身伤口，痛得几乎再次晕厥。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感受着那份不容置疑的、跨越生死的袍泽之情，紧绷了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险些彻底崩溃。

他想问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却被刀十三冷硬地打断：

“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们收到‘墨云’腿上的将令就赶来了，李姑娘那边也发了最高警示。少帅，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周邦彦心中一暖。

弓与盾，箭与网，在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开始了第一次无声的协同。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挣扎着，从怀里摸出那个用布条紧紧缠好的龙凤茶饼，递了过去。

“艮岳……地下兵工厂……神臂弩……冬至祭天……”

听完周邦彦用最简练的语言叙述完一切，瓦窑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连跳动的烛火似乎都凝固了。

“这帮狗娘养的！”鬼十七一字一顿地念着，眼中杀气沸腾得如同实质，“朱勔！高俅！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活剥了！”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刀十三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其中蕴含的怒火，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少帅，您的意思是，那份关系到大宋国运的舆图……”

“我已经把它放在了‘死信箱’。”周邦彦点头道，“在大相国寺的罗汉像下。”

“李姑娘那边，也已通过孙记茶铺的暗号通知了取信的地点。”

“好！”

刀十三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周邦彦的全盘计划，一个清晰的作战思路在他脑中形成。

他抬起头，看向周邦彦，目光坚定如铁。

“李姑娘的人，也就是‘盾’的力量，负责情报、渗透和取回证物。她们更擅长在光天化日之下，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充满了军人的铁血味道。

“而我们，拱圣营，也就是‘弓’的力量，负责扫清道路。任何敢于靠近大相国寺的鹰犬，任何可能威胁到取信计划的爪牙，都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们要用最直接的手段，确保‘盾’，能把‘箭’最关键的一击，稳稳地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周邦彦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感受着从他们身上传来的、久违的、生死与共的力量。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张沉寂了多年的弓，终于再次找到了属于它的弦。

而那面蒙尘已久的盾，也已经重新擦亮了它的锋芒，准备迎接最猛烈的冲击。

弓盾再合，烽火连营。

就在周邦彦将计划全盘托出，三人准备分头行动时，瓦窑的破门被猛地撞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滚了进来，是拱圣营另一名暗桩，瘸腿老王！

“少……少帅！”

老王指着城东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出事了！西城括田所逼死了张老三的婆娘，张老三……他带着几十号乡亲抬着尸首去开封府告状，被府尹李彦绩那条狗官……要当堂活活打死啊！”

鬼十七大怒：“这帮畜生！少帅，我们先去救人！”

刀十三却一把拦住他，冷静地对周邦彦说：“少帅，李彦绩是朱勔的人，此刻的开封府就是龙潭虎穴！您身负重伤，我们的大计在此一举，此时节外生枝……”

他的话未说完，却见周邦彦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他腿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瞬间浸透了刚包扎好的布条。

他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开封府，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足以将整个汴京城都冻结的、死一般的冰冷。

“不。”

“这不是节外生枝。”

“这是我们的第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