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

周邦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在王将军的心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周邦彦的声音在血腥味弥漫的房间里回荡。

“第一，下令放箭，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你回去告诉高太尉，他想要的活口，变成了两具尸体。”

“第二……”周邦-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在惨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森然，“让你的人，放下弓，走进来，把他给我绑了。”

“你！”王将军气得须发皆张。一个阶下囚，一个任人宰割的诱饵，竟敢反过来跟他谈条件！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名铁鹰卫的副统领怒斥道，“不知死活！”

周邦彦的目光，缓缓移到那名副统领的脸上，那眼神中的轻蔑，比刀锋更伤人。

“我算什么东西？”

“我算一个能把朱勔的心腹，裁决司指挥使李虎，活捉到你们面前的人。”

“裁决司”三个字一出，王将军和所有铁鹰卫的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身为高俅的私兵，对朱勔手下这个最神秘、最狠毒的杀手组织，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他们从未见过裁决司的人，更不用说他们的指挥使！裁决司的存在，是太尉府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是朱勔那条毒蛇最致命的獠牙。

周邦彦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在房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在瓦解着王将军的意志。

“王将军，你以为高太尉让你来抓的，只是一条小杂鱼吗？”

“你以为朱勔派来灭口的，会是个无名小卒吗？”

“这个人，知道朱勔与辽金勾结的所有秘密。每一支走私的箭，每一张被偷运出关的兵器图纸，都经他的手。”

“他……”周邦彦低下头，凑到面如死灰的李虎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和王将军能听见，“就是朱勔的那本，活的账册。”

王将军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高太尉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内鬼。

他要的，就是眼前这个叫李虎的人！

周邦彦，从一开始就不是诱饵。他是一个猎人。一个用自己做伪装，替高太尉钓出了这条深海巨鳄的，疯狂的猎人！

想通了这一点，王将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向周邦彦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算计，他的狠辣，他对人心的洞悉，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这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只为一击致命的孤狼！

“放下弓。”王将军终于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铁鹰卫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服从了命令。神臂弓的弓弦，缓缓松弛下来，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也随之消散。

“进来，绑人。”王将军再次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几名铁鹰卫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早已失去反抗能力的李虎，捆得如同一个粽子。

看到大局已定，周邦彦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左肩上，那淬了剧毒的刀刃，此刻才开始疯狂地释放着它的威力。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冻结骨髓的麻痹感，迅速从伤口处，向他的心脏蔓延。

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身体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褪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王将军。那双即将失去焦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他张了张嘴，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浣纱阁……李师师……”

“她知道……另一半账册……的下落……”

说完这句真假难辨的遗言，周邦彦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王将军看着昏死过去的周邦彦，又看了看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李虎，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今夜之后，这汴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

太尉府，书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檀香炉里，上等的龙涎香，正散发着安神定气的幽香。但这份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高俅负手而立，站在书房中央。

他的面前，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昏死过去的周邦彦，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色的毒血还在不断渗出，脸色惨白如鬼。

另一个，是手腕被捏碎、下巴被卸掉，浑身被牛筋绳捆得如同死狗一般的李虎。

王将军单膝跪地，将刚才在听竹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详细禀报了一遍。

每多说一句，高俅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当王将军说到周邦彦那句“他就是朱勔的那本，活的账册”时，高俅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但当他听到周邦彦最后那句关于“李师师”和“另一半账册”的遗言时，这丝狂喜，又瞬间被更深的、鹰隼般的锐利与审视所取代。

好一个周邦彦！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个……连环计！

高俅活了半辈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自认看透了人心。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彻彻底底地，当了一回棋子。

不，更准确地说，他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对方早已为他设好的棋局。

周邦彦赌的就是他高俅，对扳倒朱勔的渴望，已经压倒了一切。

所以，他不仅帮高俅抓到了最关键的人，更是在昏死之前，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足以让高俅无法拒绝的诱饵——另一半账册。

以及，知道账册下落的，李师师。

他用自己的命，将李师师的命，也一起保了下来。

并且，将她的价值，抬高到了一个与他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