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大人，此子……如何处置？”王将军低声问道，他的目光落在周邦彦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心中仍有余悸，“府里的郎中看过了，他中的是裁决司秘制的‘腐心蚀骨散’，毒已攻心，除非有华佗在世，否则……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

高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踱步到周邦彦的身边，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张脸上，有少年人的清秀，更有远超同龄人的、刀锋般的冷硬线条。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旧是微微蹙起的，仿佛在梦里，还在算计着什么。

这是一个天生的枭雄。

一把最锋利的、双刃的剑。

用好了，可以帮他斩断一切荆棘。

用不好，第一个被割断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喉咙。

“死？”高俅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本官让他活，阎王爷，也收不走。”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首席谋士，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宁。

“徐宁。”

“属下在。”徐宁躬身，他知道，太尉大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去，把那颗西夏国王前年进贡的‘雪山冰蟾’取来。”

徐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雪山冰蟾，天下至寒之物，是解百毒的圣药，更是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珍。太尉大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平日里连看一眼都吝啬，现在，竟要用在一个身份不明的棋子身上？

“大人，这……”徐宁想劝，这代价太大了。

“去。”高俅只说了一个字。

那语气，不容置疑。

“是。”徐宁躬身退下。

他知道，太尉大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赌一把。

赌自己，能彻底掌控住这把锋利的、足以搅动天下的剑！

……

太尉府，一间偏僻的静室。

府里医术最高明的郎中，此刻正满头大汗，一遍又一遍地为周邦彦施针。银针刺入穴位，拔出时，针尖已然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的腥臭。

“太尉大人，”老郎中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绝望，“没用了。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奇毒。此毒名曰‘腐心蚀骨散’，乃是裁决司用上百种毒虫阴物炼制而成，毒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锁住了心脉。此刻他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开始腐烂，神仙难救，神仙难救啊！”

他的话音刚落，床上的周邦彦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枕上，竟发出了“滋滋”的轻响，将锦缎枕套腐蚀出一个小洞。

守在一旁的王将军见状，脸色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首席谋主徐宁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盒，缓步而入。

他一进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郎中，退下吧。”徐宁的声音依旧温和。

老郎中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徐宁将玉盒轻轻放在床头的案几上，缓缓打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云雾般从盒中升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静室，墙角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玉盒之中，静静地趴着一只通体雪白、宛如冰雕的蟾蜍。它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周身散发着一股能冻结灵魂的极寒之气。

正是天下至宝，雪山冰蟾！

“太尉有令，”徐宁的目光落在周邦彦惨白如纸的脸上，语气平淡地宣布着主人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吊住他的命。”

……

另一边，浣纱阁。

李师师端坐在琴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那张“焦尾”琴，还静静地摆在她的面前。琴弦上，她指甲折断处渗出的那丝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

距离子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听竹轩方向的喊杀声与骚动，早已平息。

整个太尉府，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比之前的任何喧嚣，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周邦彦是生是死。

她就像一个被关在华美笼中的囚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夜，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对她心志最残酷的凌迟。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周邦彦真的死了，她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吞噬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依旧是首席谋士徐宁。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温和谦恭的笑容，但这一次，李师师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以及一种看待同类棋手般的审慎。

“李姑娘，久等了。”徐宁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太尉大人有请。”

李师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图穷匕见了。

最后的审判，终于要来了。

她缓缓起身，藏在袖中的指尖冰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哀婉与决绝。

她跟着徐宁，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了一间更为雅致的暖阁。

暖阁内，香炉青烟袅袅，温暖如春。

高俅正盘膝坐于主位，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空无一物，却仿佛摆着看不见的天地棋局。

他没有看李师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本官平生，最爱两样东西。一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二是这世间最聪明的脑子。”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了李师师的身上。

“今夜，本官很幸运，一样得了一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如腊月的寒冰。

“只可惜，那把刀，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