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内，雪山冰蟾那霸道的寒气终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周邦彦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坚韧意志的气息。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然平稳悠长。

那双因失血而一度涣散的眸子，此刻重新凝聚了焦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李师师那张写满了憔悴与担忧的脸庞。

“听我抚琴。”

这四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中吐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山岳，狠狠砸在李师师的心头。

她瞬间明白了。

周邦彦在昏迷中，甚至可能是在那冰火两重天的酷刑般的救治过程中，必然以其超凡的意志，捕捉到了她对徐宁撒下的那个关于“琴曲合奏”的谎言。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势，不是问眼下的处境，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接过了她用谎言搭建的舞台，要将这出九死一生的戏，继续演下去。

这便是他们的默契。

无需言语，无需解释，在踏入这座太尉府的瞬间，他们就已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彼此，成为在刀锋上共舞的唯一同伴。

“你的伤……”

李师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素来镇定自若的手，此刻却抑制不住地伸出，想去探他的脉搏，确认他是否真的脱离了险境。

周邦彦轻轻摇头，以一个微小的动作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停留，而是锐利如刀地扫过门外那两个如同木雕泥塑般的铁鹰卫，眼神一凝。

“皮肉之苦，无妨。”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左肩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用呼吸强行压下那股剧痛，不让自己的脆弱在监视下暴露分毫。

李师师见状，心疼如绞，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一个柔软的靠枕。

“别动，郎中说你经脉受损严重。”

“高俅信了你的话，但他不会等太久。”周邦彦靠在枕上，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琴曲合奏之说，只能拖延一时。他要的，是那本不存在的‘另一半账册’。我们必须在他失去耐心之前，给他一本‘真’的。”

李师师心中一凛，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

“伪造？在这太尉府里？我们没有笔墨，更没有……”

“越是虎穴，才越显其真。”周邦彦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冷静的光芒，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今夜，我需要笔墨，还有……尽可能详细的，关于朝中各部官员之间派系争斗、钱粮往来、人事调动的卷宗。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府内传闻，都可以。”

他看着李师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送高俅一份大礼。一份让他不得不收，收了之后，便再也无法轻易脱身的大礼。一份能将他死死绑在我们战车上的大礼！”

李师师没有问他具体要做什么。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个缜密而疯狂的计划正在成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起身，转身对门外的铁鹰卫道：“周推官醒了，劳烦通报徐宁先生。周推官感念太尉大人救命之恩，欲将那段口诀先行默写一部分，以表诚心。只是，他伤势过重，需师师在旁伺候笔墨。”

她刻意加重了“默写”与“一部分”这几个字。

这是做给高俅看的姿态，表示他们已经开始“兑现承诺”，也是为周邦彦争取时间的唯一借口。

……

子时，风雪漫天。

太尉府的朱漆大门，在两个巨大的、被风雪抽打得微微摇晃的灯笼映照下，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巨口。

一名面无表情的管事，引着换上一身干净青衫的周邦彦，穿过重重回廊。

他刚刚在那间名为“听竹轩”的牢笼里，耗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心血。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香混着他伤口渗出的血腥味，他强忍着肩胛骨传来的阵阵剧痛，将李师师冒死传递来的零碎信息，与自己十年间在不良井听闻的黑料秘闻糅合在一起，真假参半，编织出了一本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伪账。

此刻，他要去见这座巢穴的主人。

他没有被直接带去见高俅，而是被晾在了一处四面透风的偏厅。

厅中只有一张冰冷的石桌，几条石凳。

任由冰冷的穿堂风，将他身上刚刚恢复的一丝暖意，再次无情地抽干。

这是下马威，是一种无声的筛选，更是一种残酷的观察。

高俅要看看，这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年轻人，他的意志是否已被消磨，他的傲骨是否已被冻断。

一个时辰后，当周邦彦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成冰碴，左肩的伤口再次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时，那名管事才缓缓走来。

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那浓郁的姜味辛辣而诱人，足以驱散世间一切严寒。

然而，管事却在离周邦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姜汤放在了一张高几上，那距离，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他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了周邦彦片刻，声音平淡无波。

“太尉大人有请。”

周邦彦的目光，没有在姜汤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只是默默起身，跟在管事身后，仿佛那碗能救命的温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的意志，早已在十年的地狱中，被淬炼得比钢铁更冷，比寒冰更硬。

高俅的书房，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的铜鹤香炉里，吐出袅袅的龙涎香，足以让任何一个从严寒地狱走进来的人，瞬间卸下所有心防。

但周邦彦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沉静如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高俅并未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正背对着周邦彦，专注地用一块雪白的鹿皮，擦拭着一柄悬在墙上的宝剑。

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倒映出高俅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你可知，此剑名为‘饮血’？”

高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卑职不知。”周邦彦垂着眼帘，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此剑，乃先帝所赐，三十年来，饮尽无数骄兵悍将、贪官污吏之血。”

高俅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剑，那双鹰隼般的锐利目光，死死锁定了周邦彦。

“但它，从不饮无名之辈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