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雪落无声。

汴河码头的风，比城里任何一条巷子里的都要更烈，更刁钻。

它像是一把淬了冰水的软刀子，裹挟着河面的湿寒，从你衣领的每一丝缝隙里钻进去，刮骨剔髓，让你从里到外都冻个通透。

漕帮总舵，灯火通明的大堂内。

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邦彦端坐于客座主位，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位掌控着汴京水路命脉的枭雄——“船火儿”张横。

他身后，两名铁鹰卫如门神般伫立，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看似护卫，实则监视。

他们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大堂内每一个漕帮汉子的脸上刮过。

“张帮主，宗正寺少卿赵明诚一案，牵涉甚广。”

周邦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张横心湖。

“本官奉太尉之命，彻查此案。卷宗显示，赵大人死前最后一个见的，是贵帮的管事。此事，可大可小。”

张横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看不出喜怒，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邦彦，像是在审视一柄突然递到自己面前的刀，刀锋是冷的，刀柄却烫得灼人。

他当然知道，这哪里是查案。

就在方才，一道凄厉决绝的琴音穿透风雪，虽微弱，却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血羽令！拱圣营最高级别的警讯！

十年了，这枚代表着不死不休的令牌，竟会从太尉府的方向传来。

而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少主”，此刻却顶着高俅鹰犬的身份，坐在这里，用一桩毫不相干的命案，敲打着他的漕帮。

“周大人说笑了。”张横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船板在相互摩擦。

“我漕帮几千兄弟，每日在汴河上讨生活，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去了。一个朝廷命官，与我帮中管事能有什么干系？怕不是太尉府搞错了。”

“有没有干系，查了才知道。”周邦-彦将卷宗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动作不疾不徐。

“太尉的意思，朱提举的应奉局，手伸得太长了。如今连宗正寺的人都敢动，这汴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他看似在说案情，每一个字眼却都在剖析眼下的死局。

高俅要借他这把刀，砍向朱勔。而李师师的血羽令，则是在问他张横——这把刀，你漕帮是接，还是不接？

接，就是与虎谋皮，将整个漕帮几千兄弟的身家性命，压在这场豪赌上。

不接，应奉局的船队已经快把漕帮的肉割光了，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张横的目光扫过周邦彦身后那两名面无表情的铁鹰卫，心中瞬间了然。

这是一次被监视的摊牌，是一场在敌人眼皮底下的密谋。

他缓缓起身，走到周邦彦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猛，似乎要将这个年轻人的骨头捏碎。

“周大人既是奉公差办，我漕帮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他凑到周邦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那位弹琴的姑娘，就说……河神，要发怒了。”

这是漕帮的黑话，也是他的回答。

第一步棋，落下了。

周邦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走出了那间温暖却压抑的大堂。

风雪迎面灌来，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扫过四周，码头上除了几个缩着脖子躲在棚下的苦力，再无异样，连风中飘来的咸腥味都和往常一样。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 именно这种过于正常的平静，让周邦-彦心中的警铃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他走向那辆在风雪中静候的黑色马车，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踏上车辕踏板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喊杀声，没有刀光剑影，甚至没有兵器破空的锐响。

只有风雪被某种极致锋锐之物撕裂时，发出的、一声微不可闻的“嗤”响。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跟在周邦彦左后方的那名铁鹰卫队长，是西军出身的百战老兵，就在那“嗤”响入耳的瞬间，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一偏头！

一道快到极致的乌光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甚至来不及示警，只觉后心一凉，一柄更诡异的短刃已从阴影中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脸上最后的神情不是惊愕，而是作为精锐却连敌人样子都没看清的极致不甘。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三名铁鹰卫已然拔刀，刀光还未出鞘三寸，三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鬼手便如附骨之疽，无视了他们的格挡，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精准地捏碎了他们的喉骨、震断了他们的心脉！

甚至不足一呼一吸。

快得像一道错觉，当第一个念头在周邦彦脑中升起时，四具温热的尸体已经开始在雪地里散发白汽。

周邦彦的瞳孔，猛地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全身的寒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这绝非寻常的江湖刺客！

他们的手法，狠辣、精准、无声，如同最专业的屠夫在宰杀牲畜，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半点情绪的波动。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杀他，而是清场！

周邦彦猛地后撤半步，手已如闪电般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保命之物，一枚足以扭转乾坤的“惊神弩”。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冰冷的手掌，如同铁铸的枷锁，轻飘飘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他的后颈“风府穴”上。

周邦彦体内残存的真气本能地反击，却如同撞上了一座万载玄冰构成的山壁！

那股侵入的阴寒真气并非霸道，而是诡异，它不冲击，只“同化”，所过之处，周邦彦自己的真气竟纷纷凝滞、冰封，仿佛血液变成了铁水。

周邦彦眼前一黑，经脉中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生命被从根源冻结的绝对死寂，所有的反抗念头，都在这片死寂中被彻底消融。

他像一条被挑断了筋骨的死鱼，软软地跪倒在地。

一个身披宽大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空白无相的白色面具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周大人，得罪了。”

那声音不男不女，尖锐而嘶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锣，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阴冷。

“我家主人有请，想请周大人换个地方，当一颗更有用的棋子。”

周邦彦的心，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明白了。这不是高俅的人，更不是朱勔的报复。

能让高俅的精锐护卫瞬间毙命，且事后高俅本人必定不敢追查，甚至还要主动帮忙遮掩的势力……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地方。

皇宫大内！

他才刚刚挣脱一个饿狼环伺的虎口，转眼间，就坠入了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狼窝。

就在他被两个黑衣人如同拖死狗一般架起，塞进一辆毫不起眼的棚车时，他被强行蒙住的眼睛，却让他其余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风雪中，他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金属撞击石板的“叮”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像是寻常铁器，倒像是一枚小巧的玉佩或骨瓷挂件，从不高的地方掉落。

紧接着，是那个无相面具人一声冰冷的、几乎听不见的斥责：“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误了主人的大事，要你的命！”

周邦彦将这丝“噪音”和这句话，死死地刻在了心里。

这帮看似天衣无缝的鬼魅，并非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