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深处，惊呼与混乱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死寂和一具瞪着惊愕双眼的尸体。

那一箭，射穿了敌人的心脏，也仿佛抽干了周邦彦用禁术换来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没有片刻停留。

在放出那一箭的瞬间，他便强忍着禁术反噬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将【镇恶】铁胎弓重新背好，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尸体旁。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指精准地从对方腰间摘下那块鱼形玉佩，又在其怀中一探，摸出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铁牌。

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死者的体温，而铁牌则冰冷刺骨，仿佛凝结着无尽的阴谋。

来不及细看，他便将两样东西死死揣入怀中，然后看也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便融入了另一条更加黑暗的巷道，转瞬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支依旧插在胸口、仿佛在嘲笑着什么的无声之箭。

鬼市的混乱并未因杀手的死亡而平息，反而像一锅被投入滚油的沸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摊位被撞翻的破碎声混杂在一起，那些平日里在黑暗中讨生活的地痞、窃贼、逃犯，此刻都像是受惊的鼠群，四散奔逃，生怕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横祸。

周邦彦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一口气冲出数条巷道，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扶着一面满是污秽的墙壁，猛地弯下腰。

【逆血锁脉】的狂暴能量，如决堤的江河，在他体内轰然崩塌。

那股支撑着他站立、拉弓、射箭的霸道力量，在完成使命的瞬间，便化作了最凶残的恶鬼，开始疯狂地反噬其主。

取而代之的，是十倍、百倍于之前的虚弱与剧痛。

骨骼在哀鸣，每一寸都像被钝器反复敲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经脉在抽搐，仿佛有无数条火蛇在血肉之下钻探，炙烤着他的每一寸肌理。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要生生捏碎，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视野中的鬼市，那些肮脏的摊位、泥泞的地面、惊恐的人脸，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旋涡，将他所有的意识都拖拽进去。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如同战败的鼓点，沉重而绝望。

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身影，在葫芦口漫天火光中，决然地拉开【镇恶】，对自己说：“邦彦，记住，弓者，诡道也，更是守护之道。我们的箭，不为杀戮，只为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

画面一转，又是李师师在樊楼之上，指尖拨动琴弦，眼波流转间，带着决绝的笑意，无声地说着：“活下去。”

爹，孩儿不孝……没能守住拱圣营，也没能护住您最后的荣耀。

师师，等我……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真正的汴河日出。

零碎的念头在血色旋涡中闪现，随即被更剧烈的痛苦撕碎。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竟冒起一阵灼热的白烟，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地沿着满是污秽的墙壁滑倒，意识正在飞速褪色，坠向无边的深渊。

就在他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瞬间，两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稳稳地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是刀十三和鬼十七。

“少帅！”

鬼十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恐慌。他只觉得入手滚烫，少帅的身体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那股透过衣衫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运筹帷幄、冷静如冰的少帅，而是一具即将燃尽的躯壳。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刀十三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微颤的尾音暴露了他内心的骇浪。

鬼市的混乱中已经有提着灯笼的更夫和闻讯而来的地痞在探头探脑，远处甚至传来了巡城禁军的呵斥声，他们必须立刻消失。

鬼十七不再多言，一把将周邦彦背在身上，那看似并不壮硕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少帅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着生命的气息，仿佛背负着一座正在冷却的火山，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刀十三则负责断后，他眼神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融于黑暗的青烟，在鬼市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更夫灯笼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一路上，周邦焉的身体越来越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几近于无。

鬼十七只觉得背上的人仿佛随时会化作一摊血水，心中的恐惧和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甚至不敢跑得太快，生怕一丝颠簸，就震散了少帅那最后一缕游丝般的生机。

“刀十三，少帅他……他快不行了！我们得找个郎中！”鬼十七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他自拱圣营覆灭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和绝望。

“闭嘴！稳住！”刀十三低吼，他何尝不知，但他必须保持冷静，他是这支残破队伍最后的定海神针。“寻常郎中救不了他！这是禁术反噬，是拿命换命！”

终于，在穿过数条臭气熏天的暗巷后，他们抵达了一处事先约定的临时藏身点——一间废弃的染坊。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转移时，周邦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回光返照的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鬼十七的肩膀。

“放……我下来……”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呢喃。

鬼十七依言将他放下，靠在一面布满霉斑的墙上。

周邦彦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尸体上夺来的冰冷铁牌，和那枚还带着死者体温的鱼形玉佩，用尽全身力气，不由分说地塞进刀十三手中。

他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意志，却驱动着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命尽头挤出来的。

“按……计划……行事……”

“河……上的事……该……动了……让张横，掀起浊浪……”

“这玉佩……是饵……鬼市的网……不能……断……”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周邦焉的头一歪，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彻底昏死过去。

“少帅！少帅！”鬼十七急得双目赤红，伸手就要去探周邦彦的鼻息。

“别动他！”刀十三低吼一声，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悲怆。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周邦彦的脉门上，那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有若无，随时可能熄灭，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逆血锁脉】的反噬……经脉寸断，气血逆行……心火将熄……再不止住，神仙难救！”

他看了一眼巷口，确认安全后，才对鬼十七道：“去‘老鸦窝’！快！只有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夜。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快，也更绝望，仿佛在与死神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