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字一字，戳进了义庄内每个人的心里。

七天。

用一条命，换七天。

鬼十七和刀十三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们宁愿看到少帅昏迷不醒，甚至……就那样平静地离去，也不愿看到他以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化为一捧燃烧的灰烬。

这是在用生命最后的余温，去照亮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复仇之路。

跪在地上的苍鹰依旧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卷宗，将最残酷的现实，一字一句地铺陈开来。

“糟，糟到了极点。”

苍鹰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吹来的风，让本就冰冷的义庄，温度又降了几分。

“艮岳惊雷，龙鳞卫从地宫中找到了朱勔勾结辽人，走私铁甲、出卖大宋沿边布防图的铁证。但官家赵佶，在拿到证据后，当庭将所有证物封存，送入了只有他能开启的禁苑秘阁。”

鬼十七闻言，怒不可遏，失声吼道：“他要做什么？证据确凿，他不杀朱勔这个国贼，反倒把证据藏起来？难道他要放过他？”

“他不是要放过谁，”这次开口的，是躺在停尸板上的周邦彦。

他甚至没有睁眼，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是要所有人都死。”

周邦彦的声音像是一道引子，让鬼十七和刀十三的脑中瞬间炸开。

他们都是在刀口舔血、阴谋诡计中打滚的人，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那份证据，对朱勔是催命符，对高俅、蔡京这些同党，同样是！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它！

而对那些想要扳倒他们的人来说，这又是天大的功劳！

皇帝赵佶，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把这块血淋淋的肉高高挂起，却不让任何一头饿狼吃到。

他就是要看这满朝的饿狼，为了这块肉，互相猜忌，互相撕咬，互相残杀，直到暴露所有的爪牙和底牌！

最后，他再做那个收网的渔夫，将所有筋疲力尽的野兽，一网打尽。

“他不是今天才这么聪明，”周邦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只是……终于懒得装了。”

那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从来都不是被蒙蔽的羔羊，而是一头隐忍了二十年、终于露出獠牙的孤狼！

想明白这一层，鬼十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义庄的阴风还要冷上百倍。

苍鹰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似乎接下来的消息，比帝王心术更加恐怖。

“这……只是其一。”

“其二，官家下了第二道密旨。命殿前司都虞侯雷横，即刻接管城防，封锁汴京九门，许进不许出。同时，密令皇城司提举童贯，彻查‘拱圣营’余孽，凡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义庄里那盏本就摇摇欲坠的油灯，被一股无形的阴风吹过，火苗猛地一缩，几近熄灭！

天罗地网！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是阴毒的阳谋，那这第二道旨意，就是一张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绝杀的天罗地网！

封锁城门，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彻查余孽，是要将他们这些幸存者，连同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暗线，连根拔起！

“好一招关门打狗，好一招一石二鸟！”刀十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这是要用我们的命，去当那第二块饵！用我们的血，去逼那三头饿狼背后的势力现身！”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义庄。

前有狼，后有虎，头顶上还悬着皇帝这把最锋利的屠刀。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鬼十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茫然和恐惧。

面对这等泼天的杀局，个人的武勇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灶……底……三……走！”

就在这时，周邦彦的嘴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正是张十一用命换来的最后遗言！

鬼十七和刀十三猛地一愣，不明白少帅为何会在这时提起这个。

周邦彦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停尸板上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浑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黑暗，仿佛那具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目光落在苍鹰身上，声音依旧平静。

“苍鹰，不良帅的人，现在在哪？”

苍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立刻回答：“不良帅已在城西甜水巷的‘王记茶寮’布下接应点，但皇城司的探子已经盯上了那里，我们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王记茶寮……”周邦彦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暖意，但瞬间又被冰冷的杀机所取代。

张十一说的“灶底”，指的就是茶寮的炉灶。

而“三”，在拱圣营的暗语中，既可以指“三更”，也可以指“第三条路”。

“走”，则是他们这些旧部之间，最决绝的暗号——死中求活，向死而生！

张十一用生命传递的，不仅仅是一个地点，更是一个破局的思路！

“好。”

周邦彦看着眼前的两人，那双燃烧着生命火焰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既然官家想看戏，那我们就给他唱一出大的。”

“苍鹰，传我帅令。”

“今夜三更，以我为饵，血祭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