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咳出的血，滚烫而绝望，正如三日前，李师师颈前那根并蒂莲银簪的冰冷。

汴京，樊楼。

那是在葫芦河血战之前，一个同样浸透着无边寒意的夜晚。

往日里丝竹悦耳、暖香醉人的雅阁，此刻死寂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空气中，价值千金的龙涎香余味还未散尽，却被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汗臭搅得浑浊不堪。

那味道，像是屠宰场与臭水沟的混合体，钻进鼻腔，盘踞在喉咙里，让人阵阵反胃。

那盏西域进贡的描金缠枝宫灯，光芒昏黄，落在应奉局管勾李玄度那张肥硕狰狞的脸上，显得冰冷而刺骨。

灯光将他脸上每一道横肉的阴影都拉得如同深渊沟壑，让他那双本就不大的三角眼，更显得阴鸷歹毒。

他身侧的两名应奉局悍卒，如同两座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塔，身上散发着陈年血腥与汗水混合的恶臭。

他们的手，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钳住李师师纤细的臂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当场捏碎。

李师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臂骨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

她甚至能闻到其中一人身上那股劣质的酒气，混杂着没洗干净的汗酸味，让她几欲作呕。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一道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狞笑的动作，那道陈年旧疤仿佛一条活过来的紫红色蜈蚣，在他脸上狰狞地蠕动。

他那只粗糙、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脏手，正带着令人作呕的、不加掩饰的贪婪，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伸向她雪白的颈项和精致的衣襟。

李师师的内心，并非一片冰冷。

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指尖因恐惧而传来的微微颤抖。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武者，只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十余年的谍者。她的身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知道，一旦落入应奉局的大牢，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忽略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那只脏手带来的恶心感。脑中飞速闪过养母李姥姥教过的数十种脱困之法。

金蝉脱壳？需要替身，这里没有。

鱼目混珠？需要混乱，这里死寂一片。

玉石俱焚？她还不能死。周邦彦还在不良井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的消息，等着她这盏樊楼的灯，为他照亮前路。她若死了，他便真的成了黑暗中的孤魂。

此时此刻，似乎每条路都是死路。

但，真正的赌徒，在没有看到底牌之前，从不认输。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胸前衣料的前一刹那，她看到了机会。

对方眼中那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淫邪欲望，让他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线。而对于绝境中的赌徒来说，这一线生机，便是她的全部！

“放肆！”

一声清叱，如同寒冬腊月里，冰珠在滚烫的油锅中乍裂！清脆，决绝，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李师师被反剪在身后的左手手腕，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诡异一扭，一个精巧无比的“缠丝手”，让她掌心早已握紧的那根并蒂莲银簪，瞬间调转了方向！

这并非寻常的挣扎，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卸力与反击之术！是李姥姥教给她的，在绝境中求生的最后一招保命之技！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对死亡的恐惧、对仇人的怨恨、对周邦彦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将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这孤注一掷的一刺！

她的目标，并非向后胡乱划去，那是弱女子的挣扎，毫无用处。她要的，是一击必中，是一线生机！

她狠狠地、决绝地，将那根锋利的银簪，刺向身后那刀疤脸大汉的大腿内侧！那里，是人体痛觉神经最密集，也最没有防备的地方之一！

“噗嗤！”

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声响，是簪子没入血肉的声音！

“呃啊！”

剧痛让那刀疤脸大汉发出一声压抑到变了调的闷哼，手臂的力量瞬间松懈！

就是现在！

李师师右臂一得自由，身体如同一尾受惊的、滑不留手的游鱼，腰肢猛地一拧，用自己看似柔弱的香肩，狠狠撞向另一名大汉的胸口！

那大汉只觉胸口一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空隙，李师-师已如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这一套挣脱、反击、后退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致命的美感。

她右手持着那根依旧沾染着鲜血的银簪，决然地横在自己白皙修长的颈前！

簪尖的寒芒，映着她眼中不屈的、燃烧的烈火，也映着李玄度那张由得意转为错愕的肥脸。

“我乃官家亲赐‘金针待诏’，”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雅阁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辱我，便是辱及圣听！”

“李玄度，你敢赌吗？赌我的血溅在这里，官家会不会为了他那比天还大的颜面，要你应奉局上下，给我这条贱命陪葬！”

李玄度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师师，他看出了她眼中的决绝，但他也同样看出了她深藏在决绝之下的，那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本想欣赏一出美人垂泪、摇尾乞怜的戏码，却没想到，这只看似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竟是一只敢于亮出利爪的猎鹰。

“好，好得很！”李玄度怒极反笑，他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

“来人，将师师姑娘‘请’回应奉局大牢！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再把这盆枯萎的茉莉，也一同带走！本官要让师师姑娘每天都能看到它，看看她这身傲骨，还能硬气到几时！”

那盆茉莉，是周邦彦离京前送给她的。李玄度显然早就查清了这一切，他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囚车“哐当”一声关上，将她拖入无边的黑暗。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命运无情的嘲弄。

李师师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被带走的消息，很可能因为应奉局行动的隐秘而失真。周邦彦即便得到消息，也只会是模糊不清的，他必然会投鼠忌器，选择观望、调查。

而她，没有时间了。

应奉局的大牢，是活人的地狱，她撑不了几天。

她不能等。她必须自救。

她必须想办法，将一个真正的“死局”信号，从那座铜墙铁壁的活地狱内部，亲手传递出去！

她紧紧握着那枚藏在袖中的、沾着血的银簪，簪尖的冰冷，让她保持着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