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马车，没有徽记，通体由最上等的黑檀木打造，连车轮都被厚厚的锦缎包裹，行驶在汴京深夜的青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偶尔自车轴深处传来一丝几乎不可闻的、被压抑的呻吟。

它如同一口移动的、沉默的棺材，悄无声息地滑向权力最深邃的漩涡中心，所过之处，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黑暗吞噬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车厢内，点着一炉极为名贵的龙涎香。

香气清冷，却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仿佛能渗入人的骨髓，将人的意志一寸寸地冰冻、凝固。

这香气，比应奉局那混杂着血腥与贪婪的恶臭，更让人心寒。

李师师端坐其中，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标枪。

她已换下那身在樊楼被鲜血与污秽弄脏的衣衫，着了一袭素白的罗裙，未施粉黛，未佩珠钗，如同一朵即将在风雪中凋零的白梅，凄美，却又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决绝。

左肩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布条下，火烧火燎的剧痛正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今夜的赌局是何等惨烈。

但她将这痛楚，当成了保持清醒的最后一道缰绳。

她很清楚，自己此行，名为“请”，实为“囚”。

从饿狼盘踞的匪窝，入了猛虎当道的巢穴。

但她没有选择。

或者说，这是她用性命赌出的、唯一给自己选择的生路。

她将那枚真正藏着辽文丝帛的“拱圣”香囊，更深地往怀里藏了藏，紧贴着心口。

那里，是她最温暖的地方，是她跳动的心脏，也是她留给周邦彦的，最后的光。只要它还在，希望的火种便未熄灭。

至于那枚贤妃断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膝上那个暗红色的锦盒里。

它是她此行的“敲门砖”，也是她的“催命符”。

如何用好它，将决定她今夜的生死，乃至整个棋局的走向。

马车穿过重重坊门，最终停在一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府邸后门。

没有“太师府”的匾额，只有两尊在黑暗中无声咆哮的镇宅石狮，那石狮的眼睛被雕刻得活灵活现，充满了择人而噬的凶戾，仿佛在警告所有不速之客，此地乃是活人禁区。

两名身着黑衣的仆妇，沉默地引着李师师，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

一路上，遇到的家丁、护卫，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间悄无声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权力的威严与血腥。

这里，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府邸，更是整个大宋，最接近权力中枢，也最黑暗的地方。

李师师被带到了一间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文人的清雅。

墙上挂着米芾的字，案上摆着端砚，笔架上悬着一排狼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古籍的书卷气。

然而，在这份清雅之下，李师师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被精心掩饰的杀机。

那看似随手摆放的博古架，其位置恰好能封死一个突袭的角度；那墙上悬挂的古琴，其琴弦的绷紧程度，绝非为了弹奏。

若非亲身至此，谁能想到，这间书房的主人，便是那个权倾朝野、被天下人骂作“国贼”的蔡京。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素色锦袍的中年文士，正含笑坐在主位上，用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茶。

他不是蔡京。

但李师师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看着，而是被一条盘在房梁上的、冰冷的蛇盯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将猎物吞吃入腹前的、饶有兴味的审视。

“李姑娘，请坐。”他伸手示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下徐宁，忝为太师府首席谋士。”

李师师款款落座，将那个锦盒，轻轻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座精美的玉雕，没有丝毫情绪外露。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徐宁笑了，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去看那个锦盒，而是将一杯刚刚烹好的、热气腾腾的大红袍，推到了李师师面前。

茶汤色泽红艳，清澈见底，茶香浓郁，在空气中拉出袅袅的白雾。

“姑娘从樊楼而来，想必受了惊吓。这茶是今年的新贡，太师平日里也舍不得喝。先喝一杯，压压惊。”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安抚，又像试探。

李师师却并未去碰那杯茶。

她的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茶雾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我不是来喝茶的。”

“哦？”徐宁眉毛一挑，似乎对她的直接感到一丝意外，但脸上的笑容不减。

“我是来与太师，谈一笔生意的。”

“哈哈哈……”徐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甚至轻轻鼓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赞道：“好，好一个‘谈生意’。李姑娘果然不是寻常女子，难怪能让应奉局那群蠢货吃了这么大的亏，连李玄度那条疯狗都被吓得自断手指。”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却越过茶杯，如刀锋般落在李师师脸上，“只是，不知姑娘想谈什么生意？又要用什么，来做这笔生意的本钱？”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移到了那个暗红色的锦盒之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审视。

“本钱，就在这里。”

李师师没有再废话，纤长的手指搭在盒盖上，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推开了它。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敲在所有人心头的丧钟。

那截早已干涸发黑的断指，以及那枚在烛火下闪烁着妖异红光的指环，再一次，暴露在空气之下。

书房内雅致的墨香，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来自地狱的血腥与怨毒冲散。

徐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即便是他，在看到这件传说中的禁忌之物时，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那双烹茶时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他毕竟是蔡京的心腹，城府远非李玄度可比。

他没有惊叫，没有失态，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截断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变得无比嘶哑。

“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