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徐大人是识货的。”李师师淡淡道，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她的平静，与徐宁那瞬间失控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形中将这场博弈的主动权，又夺回了一分。

徐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坐直身体，方才那副猫戏老鼠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盯住猎物般的专注与危险。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这个看似柔弱的歌姬，其心智之坚韧、手段之狠绝，远超他的想象。

“说吧，你想要什么？”徐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他相信，天下万物，皆有价码。只要有价码，就可交易，只要能交易，就可控制。

“我要的，不是钱，不是权。”

李师师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书房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我要的，是朱勔的命。”

徐宁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在说：就这？

李师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我要应奉局，从这汴京城里，彻底消失，片瓦不留。”

徐宁的眼神冷了下来，这胃口，已经不小了。

“最后，”李师师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烈焰，与她此刻苍白的脸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我要太师大人，替我向官家，请一道旨意。”

“一道……为二十年前那桩宫闱冤案，平反的旨意！”

徐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师师，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胃口竟然如此之大！

她要的不是交易，不是一笔封口费。

她是要借太师府的刀，去报自己的血海深仇！

她是要将二十年前那桩被强行掩埋的惊天血案重新翻出来，将整个朝堂，都拖入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李姑娘，你的胃口，太大了。”徐宁缓缓摇头，声音冰冷得像铁。

“这东西，虽然能给太师带来一些便利，但还远不足以，让他为你，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截断指，语气中充满了上位者的轻蔑与不屑：“一件死物，终究是死物。太师可以说它是伪造的，可以说它是你为了诬陷而设的局。甚至，他可以杀了你，将这东西往朱勔身上一扔，说是朱勔构陷太师的罪证。李姑娘，你信不信，太师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件死物，永远闭嘴。”

一件死物，可以伪造，可以抵赖，可以有无数种方式去消解它的证明力。

蔡京不会为了这样一件不确定的东西，去和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朱勔集团全面开战。

“是吗？”

李师师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决绝的弧度。

徐宁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但他没有立刻失态，反而冷笑一声：“李姑娘，故事讲得不错。可惜，皇室血脉，岂是空口白牙就能认的？就算真有公主流落民间，又凭什么是你？”

李师师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没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让徐宁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滚烫的茶水里轻轻一沾，然后在光洁的黑檀木茶几上，迅速而稳定地画下了一个极其繁复的、由无数曲线构成的徽记。

那徽记，不是任何已知的图腾，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尊贵的威严。

徐宁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死死地盯着那个水渍构成的徽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骇然与不可置信。

因为这个徽记，他见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还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小官时，曾有幸在先帝御赐给贤妃的一本孤本内页上，见过这个一模一样的、据说是贤妃母族独有的、代表着“血脉誓约”的秘印！

此印，从不外传，知之者，除帝王外，超不过三人！

李师师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判，轻轻响起：“一个……活生生的，流着皇室血脉的，公主。”

轰！

徐宁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大，膝盖撞在茶几上，将那杯他引以为傲的大红袍撞翻在地，“啪”的一声脆响，名贵的建盏摔得粉碎。

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无法掩饰的骇然，死死地盯着李师师那张脸，仿佛要从她的眉眼之间，找出二十年前那个冠绝后宫的女人的影子！

他终于明白，这盘棋，自己从一开始，就下错了！

这根本不是一桩关于“证据”的买卖。

这是一场关于“血脉”的……豪赌！

一件死物，可以被否认。

但一个活生生的、能开口说话、能指证当年所有参与者、并且掌握着血脉秘印的前朝公主，她本身，就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而赌注，是整个大宋的江山！

这一刻，徐宁的脑海中，无数被遗忘的片段疯狂闪回。

二十年前贤妃暴毙，宫中传言她诞下一女，却随之离奇失踪……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夭折，如今看来……

他看着李师-师那张在烛光下明明灭灭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求生的，也不是来交易的。

她是来掀桌子的。

她是来让所有当年参与过那场血案的人，包括他眼前的蔡京，都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