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海城的前一天，霍时韫带她到医院看了霍老爷子。

小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因为那意味着花钱，陶琴会很生气，会让她抬不起头来。

但学了这个专业之后，经常会去医院见习，她也就慢慢习惯了，她现在也学会了自己吃药，而且陶琴已经离开了，她们母女俩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

施老爷子住的是神经内科的高级病房，有一个老大的客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霍时韫牵着她走进病房，护工认得霍时韫，非常客气地打招呼：“霍先生。”

“外公最近怎么样了？”

护工表情严肃，公式化回答：“还是老样子。”

“你出去吧，我们和外公聊一会儿。”霍时韫将护工打发走，又找来纸巾擦了擦床沿的两张凳子，这才拉着她就座。

陶芝芝抽了抽嘴角，老爷子大概是脑损伤，眼睛是睁开的，还有点儿意识，霍时韫当着他的面一副洁癖模样，还不如不来露这个脸。

“外公，我带媳妇来看你了，外婆和舅舅们一切都好，希望您能快点儿好起来……”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倒是真心真意的模样。

陶芝芝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余光瞥到一旁的监控摄像头，又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倒是一副琴瑟和鸣的模样。

霍时韫见到她主动配合，便放开了手，转而抱住她的腰，使俩人贴得更近。

霍时韫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牵着她离开。

此时，京北秋风瑟瑟，梧桐叶随着风轻轻落下，好一幅秋日美景。

霍时韫来了兴致，“一起走走吧。”

陶芝芝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要求，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外公，他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脑出血，听说当时出血量特别大，昏迷抢救了好多天，最后救过来就成了这副样子，不能动也没有知觉，全靠护工护理。”

“这么久。”陶芝芝感叹了一句：“护工挺尽责的，外公一点儿褥疮也没长。”

这种脑出血导致的持续性植物状态，虽然有意识，但身体不能动弹，每天都需要翻身拍背，擦屎擦尿……各种护理，工作人员很受罪。

不仅是护工受罪，对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来说也是一种受罪。

当然，她也可以理解家属的做法，毕竟在家境良好的前提下，谁都不想做那个拔管的恶人。

霍时韫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一共三个护工，每时每刻都有人看护，自然能摆脱一些小毛病。”

陶芝芝很难忽略他不屑的表情，心想他是不是不同意施家的做法。

大一暑假，她有一次因逃跑出了一场小车祸，他也不曾谅解，“哪怕你死了，我也要把你冻起来，将你关在我身边一辈子，就算我死了也要拉你合葬。”

回忆往昔，陶芝芝觉得很讽刺，他也知道像施老爷子这样活死人很痛苦，却还是要折磨她。

陶芝芝眨了眨眼睛，收起汹涌的情绪：“我想回去了。”

“累了？”霍时韫捏了她的脸颊好几下，“不然，我背你吧。”

“不是累了，是京北太冷了。”陶芝芝赶紧找了个借口，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穿得太少，怕待会儿感冒了。”

霍时韫直接脱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穿我的吧。”

陶芝芝双手捏住他的西装外套，问他：“那你怎么办？”

霍时韫目光看向远方的道路，颇为平静地讲：“我不冷。”

陶芝芝觉得自己快要受够他这些所谓的贴心了，他该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做很有大男子气概吧。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外公一样出事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我一直卧床？我想要有尊严的离开这个世界。”

闻言，霍时韫脚步一顿，目光凝重：“你什么意思？”

陶芝芝眸光一闪，认真地解释：“就是字面意思呀，世界上有很多意外发生，你也知道我是医务人员，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所以希望有一天真的发生意外，可以体面的离开。”

霍时韫不说话，但捏着她的手却更加用力。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也不能离开。

她必须要好好待在他的世界里，即便无法再一起吃饭、散步、同行，她也必须要留存在世上。

“疼……”陶芝芝抬起右手，想要将他的手拉开，可力量不足难以撼动他分毫。

心知他是不高兴了，可她也不想一味认输妥协：“老公，你别生气，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老了，哪天发生了大的事故，难道你也想我一直将你拘束在病床上吗？”

“我不想。”霍时韫直视她的眼睛，“我会长命百岁，你也是，到了年纪倘若你先走，我一定会去陪你，至于现在，还不是考虑那些事情的时候。”

“不过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从今天开始我会继续给你配备保安，这样你就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她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现在医患关系这么差，她又是什么都抢着出头的性子，得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他才放心。

“我……”陶芝芝尬笑了一声，“我就是开个玩笑，没有到那样严重的地步，别浪费钱了。”

“我赚钱是为了你，为你花多少钱都值得。”

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少有回旋的余地，而且就凭他的性子，即使嘴上答应她了，但暗地里很有可能还会继续安排人监视她。

“好吧，谢谢老公，但是我必须得认人，让我知道到底是哪些人在保护我，而且不能让他们影响我的工作。”

暂时顺服，总比继续吵闹要好。

回海城那一天，施锦宁来到机场送她。

她住在京北的这几天，施锦宁俨然是把她当成可以倾吐心情的对象了。

陶芝芝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信任自己，转念一想，或许她并非单纯对自己这样，对其他人应该也不太设防。

施锦宁是在爱里面长大的孩子，有一堆人爱着护着，很多东西都不需要在意，自然也不必向谁妥协。

不像有些人，从出生就带着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