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东宫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

屋内，一具被烧黑的尸体静静躺着，骨血被烤干，碳化，一地黑尘。

谢景穆眸如墨色，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拿着一块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尸体上的黑灰。

帕子脏了又脏，铜盆里的水也渐渐脏污。

屋里静得只有擦拭的摩梭声，还有呼吸的声音。

安静，压抑。

流光红着眼，默默把帕子换了又换，水也换了又换。

良久后，窗外天色都略微发亮，窗纸带着淡淡的白色。

那一具尸体，才被擦干净。

可依旧狰狞，许多组织模糊不可辨，像是干尸，有些地方，又没有任何血肉，只剩森森白骨。

谢景穆脸色发白。

“流光，查得怎么样了？”

流光低着头。

“据调查，太子妃没有出逃的可能。”

这话一出，满屋静寂。

谢景穆闭上了眼。

他想了，这会不会是林绾绾出逃的伎俩？

这具尸体，根本不是她……

只是她找的替身罢了。

可他又忍不住否决这个念头。

林绾绾逃跑的最好时机，是顾瑜出城时。

那时，顾瑜手掌兵权，又有正当理由出城。

再者，跟顾瑜走，是她希望的吧？

可她没有。

顾瑜一路前往边塞，未曾停留，也没有等人的迹象。

而且，顾瑜原本要带林绾绾私逃的那条路，因为对大臣的警告，那些大臣也不敢再帮顾瑜往外送人。

她出不了京。

那这次失火，真就是一个意外么?

谢景穆声音沙哑。

"为何，火势会那么大?"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些杀意。

"是不是，有人害她?"

流光默了下，声音也带了丝苦涩的意味。

"没有。"

"没有人害太子妃。"

“林府内，唯一有仇怨的，是二小姐，可她被关在遗珠院，日日由嬷嬷教导规矩，连院门都不曾出，她在府上没有心腹，是做不成放火这种事的。”

“至于为何，火势会变得这么大，暗卫巡查到，前些日子，绿翘回了林府，准备了几坛酒，说是存着，等下次，太子妃回来了喝……”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唯一可能，引起火势变大的，便是酒了，属下猜测，是太子妃和绿翘喝酒，不慎洒了酒水，又失了火，火势不可控，两人也未能逃出。”

谢景穆唇色微白，脸上已没有任何血色。

“是孤不好。”

“是孤没有保护好她。”

他身子微微颤着，看着面前的尸体，俯身抱住，眼泪砸在尸体上。

“绾绾，是孤对不住你，是孤没有保护好你，是孤不对。”

他紧紧抱着尸体，衣衫脏了，他也无所谓。

他感受着怀里僵硬又带着股诡异的焦糊味的尸体，隐隐还能闻到血气。

可在他眼中，他抱着的，是没了气息，依旧柔美的林绾绾。

喉间涌上腥甜。

他立刻侧身，噗地一口血喷出。

流光脸色大变。

“殿下！”

“殿下你没事吧？”

谢景穆却紧紧抱着尸体，气息渐弱，昏死过去。

流光扑上前，朝外大吼。

“太医！”

“喊太医啊！”

……

京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两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山内钻出。

“呸呸呸。”

林绾绾呸了几口，还是感觉嘴里有沙子。

她看着微白的天色，眸中浮着激动。

“绿翘，我们终于出来了！”

她抱住绿翘，兴奋地蹦了蹦。

绿翘脸色发白，伸出手。

“姑娘，你等等。”

她跑到一边，扶着棵树，呕的吐了出来。

林绾绾不会游泳，哪怕学了点，也大多是被她带着游。

她腿都快蹬断了，总算把人从水里带了出来。

又要爬山走山路。

两人拧了拧衣服，走了一夜，直到现在，天都快亮了，才走出来。

现在，她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一走路，她就恶心想吐。

林绾绾上前，给她拍了拍背，看着她一脸脏兮兮的，身上也半湿着，抿唇。

“我们歇会儿吧，不急着走。”

绿翘摇头。

“不行。”

“万一太子殿下派人出来找，那就完了，我们要彻夜不停，至少要跑到翠城以外的城池，才能停下来。”

她背上有一个小包袱，早已湿透，但里面的瓶子密封着，东西是能用的。

她从里面拿出几个瓶子，比对后，一一递给林绾绾。

“姑娘，这是染脸的药水，涂上后，脸色发黄粗糙，能维持个几天洗不掉，您这张脸太……”

她看着哪怕脸上染了脏污，但一双眸子明亮水润，看着也是楚楚动人的某女，沉默了一下。

“多涂点。”

她把瓷瓶给了林绾绾。

然后，又拿出两个稍大一点的木瓶子。

“这里面是糖水，我们跑了一夜，看着能跑能跳，其实全靠一口心气儿撑着，喝了它，会好很多。”

她此刻细致的不像话。

然后，两人走到山下，一处水源的位置，洗了脸，涂了药。

只是眨眼间，林绾绾那张柔美白嫩的小脸，就变得粗糙暗黄，宛如山野妇人。

她的五官依旧精致，只是皮肤太差了，若不仔细看，也看不出她的美来。

绿翘五官是秀丽可爱的，涂了点药水，也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两人身上的衣服早在山中行走时，染了一身泥污，现在到了山下，不用在林中穿行了，便把外衫脱下。

外衫下是简单的布衣，虽湿了，但看着干净。

绿翘又从一个大木瓶子里扒拉出两份身份文书来。

“这是那两具尸体的文书，我一并买来了，离了京城，无人知道这对姐妹是死人。”

“以后，姑娘你就是李家的大姑娘，李桃，而奴婢叫李杏。”

她把文书递给林绾绾，认真道。

“家父李河，家母赵玉，家中还有个兄弟，叫李瓜。”

“家中贫寒，咱们是被父母送人，如今做生意，游走四方。”

绿翘碎碎念着。

林绾绾一一记下，末了，她感叹道。

“绿翘，你长大了。”

“不，你都熟烂了。”

绿翘脸黑了。

“姑娘！”

林绾绾干咳一声。

“以后不这样了。”

绿翘摇头。

“不是，是你，应该称我为李杏。”

林绾绾：“……”

“好的李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