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却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似乎想要掩盖这御花园里冲天的血腥气。

但那股子铁锈味太浓，浓得连风雪都吹不散。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东厂的黑骑卫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收割机。

手起刀落，不留活口。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血衣门”死士，此刻全都变成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块。

有的挂在假山上，有的漂在结冰的池塘里。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像极了一幅地狱绘卷。

“呕……”

远处，几个还没跑远的小太监看到这一幕，扶着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就连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皇帝，也被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在御林军的层层护卫下，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寝宫。

偌大的御花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东厂的人，还有满地的尸体。

萧觉就这么坐在尸山血海中间。

那一身暗红色的蟒袍，此刻已经湿透了。

分不清是血，还是雪水。

他怀里紧紧抱着沈宁，就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督……督主。”

陆宴提着还在滴血的绣春刀，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清理干净了。”

“一共一百零八人，没留活口。”

“太子的那个心腹，也被兄弟们剁碎了。”

萧觉连头都没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滚。”

“滚远点。”

“别让你们身上的血腥味熏着她。”

陆宴浑身一哆嗦。

他跟了督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督主这副模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阴鸷和算计。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是是是！属下这就滚！”

陆宴带着一众番子，迅速退到了十丈开外，背对着这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觉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去解沈宁背后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裳。

他的手很稳，杀人的时候，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他的手也没抖过一下。

可现在，仅仅是解几个盘扣，他的手指却抖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嘶……”

衣料撕开，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还在往外涌。

萧觉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窒息。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

那是东厂秘制的“凝血散”，千金难求。

平日里就算是他自己受了伤，都舍不得用这么多。

此刻，他却像不要钱一样，整瓶整瓶地往沈宁背上倒。

“唔……”

药粉洒在伤口上，那种钻心的剧痛让昏迷中的沈宁皱紧了眉头。

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一张放大的、沾满血污的俊脸。

那是萧觉。

只是此刻的九千岁，看起来狼狈得像个疯子。

眼睛赤红，眼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水汽。

“醒了？”

萧觉见她睁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滔天的怒火。

“沈宁！”

“你是不是傻？！”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萧觉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沈宁的眼睛，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给吞了。

“咱家练的是童子功！有天罡气护体！！”

“那个废物刺客就算砍中咱家，顶多也就是破层皮！！”

“谁让你挡的？！”

“谁特么让你冲上来的？！”

“显你能耐是不是？！”

“你要是死了，咱家上哪去找这么好用的棋子？！”

萧觉骂得凶狠。

可那只按在沈宁伤口旁边的手，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生怕弄疼了她。

沈宁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这伤口实在是太疼了，她刚扯了扯嘴角，就疼得龇牙咧嘴。

“咳咳……”

沈宁虚弱地咳了两声，声音细若游丝。

“督主……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震得我伤口疼……”

萧觉瞬间闭嘴。

那张阴沉的脸僵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最后只能愤愤地瞪着她。

“活该！”

“疼死你算了！”

沈宁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萧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紧紧握在掌心。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萧觉的心又是一颤，赶紧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督主……”

沈宁看着他这一连串下意识的动作，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我知道你有罡气……”

“我也知道你厉害……”

“可是……那是本能啊。”

沈宁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萧觉的心上。

“当时那种情况，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先动了。”

“而且……”

沈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狡黠的笑。

“你可是我最大的靠山。”

“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撑腰？”

“谁帮我拆相府的大门？”

“谁帮我欺负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我这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都指望你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哭去？”

都这种时候了。

这死丫头嘴里还没一句正经话。

全是算计，全是利益。

可萧觉听着，却觉得这是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本能，她说那是本能。

一个为了利益才接近他的女人，在生死关头，本能却是替他挡刀。

萧觉看着她，看着那双即使在重伤之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里面倒映着漫天的风雪，也倒映着狼狈不堪的他。

这一刻，萧觉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去特么的利用，去特么的棋子。

这女人，是他的命！

“闭嘴。”

萧觉低吼一声。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带着惩罚性质的撕咬。

粗暴、狂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冰冷的雪的味道。

萧觉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沈宁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以此来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是温热的。

“唔……”

沈宁瞪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这死太监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发情。

但这吻里的绝望和深情，太浓烈了。

浓烈到让她无法拒绝。

沈宁只愣了一瞬。

随后，她闭上眼，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勾住了萧觉的脖子。

笨拙地，却又热烈地回应着他。

两个同样满身伤痕、同样心狠手辣的人。

在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里。

在这漫天飞雪的除夕夜。

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完成了灵魂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沈宁快要喘不过气来，萧觉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交缠。

萧觉的额头抵着沈宁的额头。

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那双原本赤红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情绪。

“沈宁。”

萧觉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给咱家听好了。”

“这话，咱家只说一次。”

“从今往后。”

“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咱家的允许，你不准死。”

“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收人，咱家也会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听懂了吗？！”

沈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妖孽，疯批，却又让人该死的有安全感。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却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听懂了。”

沈宁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萧觉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张刚刚吻过她的薄唇。

“那督主也听好了。”

沈宁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既然我的命是你的。”

“那你的命，也就是我的。”

“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

沈宁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堆太子的死士尸体。

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我就毒死他全家。”

“把他剁碎了，喂狗！”

萧觉看着她这副凶狠的小模样。

突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愉悦的共鸣。

“好。”

“成交。”

萧觉重新将她抱紧，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抱着沈宁，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陆宴！”

萧觉一声厉喝。

远处的陆宴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督主！属下在！”

“备车。”

萧觉冷冷地吩咐道。

“回东厂。”

“另外……”

萧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阴森的皇宫，尤其是东宫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意。

“给楚夜那个变态送份回礼。”

“把这些死士的人头都割下来。”

“一起打包，送到南楚质子府。”

“就说……”

“这是沈姑娘赏他的年夜饭。”

“让他务必，全部吃下去！”

陆宴听得头皮发麻，但更多的是兴奋。

“是！！”

“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质子殿下终身难忘！”

萧觉抱着沈宁，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沈宁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只觉得无比安心。

“督主。”

沈宁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我背上的伤……会不会留疤啊？”

“留疤多丑啊……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萧觉脚步一顿。

低头看了她一眼。

“留疤怕什么？”

“有咱家在，谁敢嫌你丑？”

“再说了。”

萧觉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嫁不出去正好。”

“咱家养你一辈子。”

“反正咱家是个太监，你是没人要的恶女。”

“咱们两个祸害凑一对。”

“正好省得去祸害别人。”

沈宁噗嗤一声笑了。

然后彻底昏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前世的背叛和惨死，只有这个满身血腥味，却有着温暖怀抱的男人。

这一夜，京城的雪下得很大，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但也孕育出了两颗……疯狂生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