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听雨轩。

两扇雕花的红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惨叫，在那晃荡了半天没停下来。

沈宁气呼呼地冲进来，一屁股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了大半壶凉茶，她这才觉得胸口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了一点。

“晦气！真是晦气！”

沈宁把茶壶重重一顿，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全是火星子。

“老皇帝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水银？”

“弄个整容脸来恶心我就算了，还非得挂个‘对食’的名头。”

“对食对食，听着就跟剩饭剩菜凑合过日子似的膈应谁呢？”

她是真的被恶心到了，在前世她虽然惨但好歹也是个正经的神医。

这辈子倒好成了“太监的女人”，虽然萧觉这太监是假的但这名声是真的难听啊。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拿走她手里的茶壶。

萧觉慢悠悠地走进来，顺手关上那扇还在呻吟的大门。

他走到沈宁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怎么？还在生气？”

萧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下朝的慵懒，还有几分明显的笑意。

“咱家刚才在殿上不是都说了吗？”

“那种货色，连给咱家提鞋都不配。”

“你跟一个死人置什么气？”

沈宁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想把他那颗沉甸甸的脑袋推开。

“起开！沉死了！谁跟死人置气了？我是气那个名分！”

沈宁转过身，仰着头瞪着他，像只炸了毛的小野猫。

“萧觉，你听听外面那些人是怎么传的？”

“说我是‘九千岁的磨镜之好’说我是‘太监的暖床丫头’。”

“刚才在大殿上，老皇帝那眼神，分明就是看两个变态在搞！”

“我沈宁虽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好歹也是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

“凭什么要顶着这种不三不四的名头？”

萧觉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邃的暗流。

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沈宁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然后自己坐下，顺势将她放在腿上。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宁儿。”

萧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

“你很介意‘对食’这个词？”

沈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一愣。

她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衣领上的盘扣。

“废话。”

“谁愿意跟个太监搞对食啊？那是宫女和太监实在没办法了，才搭伙过日子的。”

“咱们……咱们又不是……”

说到这，沈宁突然卡住了，脸颊微微泛红。

咱们又不是真的太监和宫女。

咱们是……是什么呢？盟友？医生和病人？

还是……

萧觉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妖孽至极的弧度。

他凑到沈宁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咱们当然不是，那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把戏，咱家看不上。”

萧觉握住沈宁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沈宁，你听好了。”

“咱家要的，不是对食。”

“咱家要的是——明媒正娶。”

沈宁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觉。

“你……你说什么？明媒正娶？！”

“你疯了？你现在可是九千岁！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

“是个没根的太监。”萧觉毫不在意地接过了话茬。

他眼底闪过一丝狂傲，那是属于前朝皇族骨子里的霸气。

“那又如何？”

“这天下人的嘴，咱家能堵住。”

“这史书上的字，咱家能改写。”

“等这京城的血流干了，等那把龙椅换了主人。”

“咱家就恢复本名，做回那个萧氏皇族。”

萧觉的手指轻轻抚过沈宁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到时候咱家要给你十里红妆，要让你凤冠霞帔。”

“要让这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得眼红。”

“要让老皇帝跪在地上，看着咱们拜堂成亲。”

“这，才叫真正的对食。”

“这，才配得上咱家的宁儿。”

沈宁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刻，萧觉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不是在画大饼也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他在用命给她许一个未来。

沈宁鼻子一酸，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前世那个渣男太子，只会说：“宁儿，为了孤的大业，你委屈一下。”

而这个被世人唾弃的“大奸臣”，却要把所有的尊荣都捧到她面前。

“傻子。”

沈宁吸了吸鼻子，伸手搂住萧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

“谁稀罕你的十里红妆，费钱。”

“有那钱，还不如多买点名贵药材给我做实验。”

萧觉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震得沈宁心尖发麻。

“好，那就把国库搬空了给你买药材。”

“只要你高兴，把这皇宫拆了当柴烧都行。”

沈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倒映着小小的她

“萧觉。”

“嗯？”

“闭嘴。”

沈宁霸气地命令道。

然后，她凑上去狠狠地吻住了那张总是说骚话的薄唇。

“唔……”

萧觉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

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没有之前的试探和疯狂。

只有浓浓的温情，和失而复得般的珍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镀上了一层银边。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也不再是满手毒血的女神医。

只是一对在这乱世中，互相取暖的普通男女。

……

此时。

听雨轩的墙角根底下。

陆宴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厨房顺来的烤红薯。

一边啃，一边感动得稀里哗啦。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呜呜呜……太感人了……”

“义父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

“我还以为义父这辈子都要跟那把绣春刀过日子了呢。”

“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沈姑娘真是活菩萨啊，竟然肯收了义父这个妖孽。”

旁边的几个番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陆统领，您能不能别哭了？”

“鼻涕都流到红薯上了，恶心不恶心？”

陆宴吸溜了一下鼻涕，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懂个屁！这是幸福的泪水！”

“以后咱们东厂就有女主人了，咱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至少不用天天担心义父发疯砍人了！”

就在这温馨又搞笑的氛围中。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头落下，无声无息地跪在陆宴面前。

身上的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块暗卫的令牌闪着寒光。

“报——！”

暗卫的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陆宴吓了一跳，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他赶紧捂住暗卫的嘴，指了指屋里。

“嘘！小点声！义父正在办正事呢！你要是敢打断，小心脑袋搬家！”

暗卫神色凝重，推开陆宴的手，压低声音说道。

“陆统领，事关重大。”

“相府那边……有大动静了。”

“必须立刻禀报督主！”

陆宴一看暗卫这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义父……那个……有点急事。”

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萧觉那带着几分欲求不满的沙哑声音。

“滚进来。”

陆宴缩了缩脖子，推门进去。

只见沈宁正坐在桌边喝茶，脸颊红扑扑的，嘴唇还有点肿。

而萧觉则是一脸阴沉地坐在软塌上，领口敞开着眼神像是要吃人。

“要是这事儿不够急，你就去后院把自己埋了。”

陆宴赶紧把暗卫拉进来，暗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禀督主，禀沈姑娘。”

“我们在城门口的探子回报。”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篷马车，悄悄进了相府的后门。”

“赶车的人用的是沈家的暗号。”

“而且……我们的探子在马车里，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沈宁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什么味道？”

暗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是……是‘尸香魔芋’的味道。”

“咔嚓！”沈宁手里的茶杯瞬间被捏碎。

碎片刺破了指尖，鲜血流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甚至是……恐惧。

“尸香魔芋……”

“是他，他回来了。”

萧觉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流血的手。

“宁儿，是谁？谁回来了？”

沈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萧觉。

那眼神里，是前世今生交织的恨意和阴影。

“沈钰。”

“沈光宗的大儿子，我那个一直在外游学的大哥。”

“也是沈家真正的……怪物。”

萧觉皱眉：“沈钰？那个书呆子？”

他在情报里见过这个名字，说是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在江南养病读书，是个毫无存在感的人。

“书呆子？”

沈宁冷笑一声，笑得有些凄凉。

“那是他的伪装。”

“萧觉，你不知道。”

“前世，沈光宗倒台后，就是他接手了沈家的一切。”

“他根本不是去读书，他是去了南疆，拜了‘鬼医’为师。”

“那个人心理扭曲手段比沈光宗狠毒十倍，他最喜欢的就是把活人做成……人皮灯笼。”

沈宁的声音微微颤抖。

“前世，我的手筋就是他亲手挑断的。”

“他还笑着对我说：‘妹妹的手真好看，做成标本一定很完美’。”

“没想到，这一世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雨轩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萧觉眼底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爆发出来。

他死死握住沈宁的手，将那股寒意传递给她。

“人皮灯笼？标本？”

萧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好，很好。既然他喜欢玩灯笼。”

“那这次回来，咱家就让他自己尝尝被人点天灯的滋味。”

“宁儿，别怕管他是人是鬼。”

“进了这京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惹了咱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夜风呼啸。

仿佛预示着，一场比之前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厮杀。

即将拉开帷幕。

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沈家大少，终于要露出獠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