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前几天相府还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大门紧闭，连买菜的婆子都不敢走正门。

今儿个一早，相府门口却是张灯结彩，红绸子挂得比过年还喜庆。

就连那块被萧觉让人砸了一角的“丞相府”牌匾，都被重新刷了金漆，亮得刺眼。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回来了。

沈家大少爷，沈钰。

此时，相府后院的祠堂里。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长得极好，眉眼温润，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

乍一看，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但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阴鸷，却让人如坠冰窟。

“大少爷，都安排好了。”

管家王贵弓着腰站在一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但这笑里，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沈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古琴。

“父亲还在中风？”

王贵叹了口气，一脸愁容。

“是啊，老爷嘴歪眼斜的，话都说不利索，整天只会流口水。”

“这相府的顶梁柱要是倒了，咱们下人也没活路啊。”

沈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无妨我回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婉儿呢？”

提到沈婉儿，王贵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甚至带着几分心疼。

“二小姐……二小姐太惨了。”

“被送去尼姑庵折磨得不成人样，腿也废了，现在只能瘫在床上。”

“大少爷，您可得为二小姐做主啊！”

沈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遭遇。

“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就安置在夫人的偏院里。”

“走，去看看。”

偏院里，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霉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沈婉儿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

看到沈钰进来，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大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呜呜呜……沈宁那个贱人……她毁了我！她毁了我啊！”

沈婉儿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下半身瘫痪，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床上蠕动。

沈钰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动作温柔，声音却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别哭，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杀人吗？”

沈婉儿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大哥！你要帮我报仇！我要杀了沈宁！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沈钰轻轻掰开她的手，拿出手帕擦了擦被她抓过的地方。

“放心，沈宁欠咱们沈家的，我会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不过，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报仇？”

沈婉儿愣住了，看着自己废掉的双腿，绝望地嚎啕大哭。

“我废了……我没用了……太子也不要我了……”

沈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谁说你没用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一颗好棋子。”

“过几日便是父亲六十大寿，我会广邀京城权贵。”

“到时候，你就坐在轮椅上，哪怕是哭，也要哭得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沈宁是个不忠不孝的畜生。”

“舆论这把刀，有时候比毒药还管用。”

说完，他不再看沈婉儿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看到疯疯癫癫的柳氏正抱着一个枕头，嘴里哼着摇篮曲。

看到沈钰，柳氏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钰儿……我的钰儿……”

柳氏扑过来，想要抱住沈钰。

王贵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沈钰身前，扶住柳氏。

“夫人！小心冲撞了大少爷！”

那动作，那神态，紧张得有些过分了，简直比对沈光宗还要上心。

沈钰眯了眯眼，目光在王贵和柳氏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管家，照顾夫人辛苦了。”

“这相府里里外外，还得多亏了你这个‘表哥’帮衬着。”

王贵身子一僵，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大少爷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沈钰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的请帖，递给身边的小厮。

“去，把这封请帖送到东厂，就说长兄如父，妹妹离家这么久，该回来看看‘老父亲’了。”

……

东厂，听雨轩。

萧觉手里捏着那封烫金的请帖，像是在玩飞镖一样。

“嗖——！”

请帖飞出去，稳稳地扎在远处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长兄如父？”

萧觉嗤笑一声，那双凤眸里满是嘲讽。

“这沈钰，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拿着这套伦理纲常来压咱家？”

“他难道不知道，咱家最擅长的就是把这所谓的纲常踩在脚底下碾碎吗？”

沈宁正坐在桌边配药，听到这话，头也不抬。

“他当然知道，但他赌的就是舆论。”

“我要是不去，那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我要是去了，那就是鸿门宴，相府里肯定埋伏了八百刀斧手等着我呢。”

萧觉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那宁儿打算怎么办？要不咱家派人去把相府烧了？”

“理由现成的，就说相府风水不好，容易招火灾。”

沈宁放下手里的药杵，转过身，伸手捏了捏萧觉的脸。

“烧了多可惜，人家搭台唱戏，咱们得去捧场啊。”

“再说了，沈钰这人我了解。”

“他最喜欢的不是动刀动枪，而是玩阴的，玩心理战。”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就在这时，陆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卷密信，脸上带着一股子吃到惊天大瓜的兴奋。

“义父！沈姑娘！”

“查到了！查到了！”

“这沈家……啧啧啧，简直是乱得没眼看啊！”

沈宁挑了挑眉：“说人话。”

陆宴喘了口气，把密信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咱们的人去查了那个管家王贵。”

“这老小子藏得挺深，表面上是柳氏的远房表哥。”

“但实际上，他在老家早就犯了事，是柳氏动用关系把他保下来，改名换姓弄进相府的。”

“而且……”

陆宴顿了顿，一脸猥琐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咱们查到，在柳氏嫁进相府之前，这两人就经常在城外的破庙里私会。”

“还有啊，那个沈婉儿出生的日子，跟沈光宗离京办差的日子，好像有点对不上……”

“虽然只差了一个月，说是早产。”

“但咱们找当年的稳婆问了，那稳婆说，沈婉儿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哭声震天。”

“哪有一点早产儿的样子？”

“轰——！”

这个瓜太大了，大得沈宁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拿着那封密信，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沈光宗啊沈光宗！”

“算计了一辈子，结果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野种！”

“难怪沈婉儿长得一点都不像沈家的人，那塌鼻子，那小眼睛，跟那个王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觉也是一脸玩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有意思了。”

“沈钰这小子，知不知道这事儿？”

沈宁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他那么聪明，又精通医术。”

“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不在乎。”

“对他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来说，血缘不重要，只要能利用，就算是条狗，他也能叫声爹。”

“不过……”

沈宁站起身，走到那根柱子前，一把拔下那封请帖。

看着上面“骨肉亲情”四个字，她眼底闪过一丝恶魔般的光芒。

“既然大哥这么热情地邀请我回家。”

“那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空手去呢？”

“陆宴！”

“在！”

“去，给我备一份大礼。”

“找最好的工匠，连夜赶制一顶帽子要绿色的。”

“翠绿翠绿的那种，最好上面再镶几块绿宝石，一定要闪瞎全场的那种。”

陆宴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出声。

“噗——！”

“绿帽子？！沈姑娘，您这是要当众送给沈光宗？这也太损了吧！不过我喜欢！”

沈宁冷笑一声，把请帖撕得粉碎。

“不仅要送帽子，我还要把那个稳婆，还有王贵在老家的原配老婆，全都请到寿宴上去。”

“我要让沈光宗的六十大寿，变成他的‘绿是大寿’。”

“我要让这相府，红红火火，绿意盎然。”

萧觉看着她那副坏得冒水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眼神宠溺得能把人溺死。

“好，咱家这就让人去安排。”

“另外，咱家也准备了一份贺礼。”

“既然是寿宴，怎么能少了‘送钟’呢？”

“咱家库房里正好有一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声音洪亮，正好给他送终。”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同款的反派笑容。

陆宴站在一旁，默默地为沈家点了一根蜡。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两口子。

这哪是去祝寿啊？这分明是去给沈家出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