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相府的大门前两天刚被萧觉让人砸了个稀巴烂，但这并不影响沈家办喜事的热情。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半塌的门楼子，连夜被工匠用几丈宽的红绸子给裹了起来。

远远看去，像个刚被开了瓢还没止住血的脑袋，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喜庆。

沈钰站在门口，一身青竹色的长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不得不说，这厮长得是真好。

跟沈光宗那个油腻的老狐狸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贵气。

“哎呀，李尚书，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赵大人，快请进，家父念叨您好久了。”

沈钰长袖善舞，把那帮不知情的清流文官哄得一愣一愣的。

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

“这沈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惜摊上那么个爹，又有个那样的妹妹。”

“听说沈大小姐在东厂给太监当洗脚婢？真是家门不幸啊。”

就在这帮人摇头晃脑感叹世风日下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面无表情地开了道。

那股子肃杀之气，瞬间把门口的热闹给冲散了。

原本还在寒暄的宾客们，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

一辆漆黑的马车缓缓停下，那马车上挂着东厂的旗帜，黑底红字，杀气腾腾。车帘掀开，沈宁走了下来。

今儿个这种大喜的日子，满堂宾客不是穿红就是挂绿。

唯独沈宁穿了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月白色长裙。

头上别说金银首饰了，连朵花都没有，就插了一根看着有些年头的木簪子。

这一身打扮不像是来祝寿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站在门口的沈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但转瞬即逝。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心疼”模式。那演技简直绝了。

“宁儿！”沈钰几步走到沈宁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袖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你终于回来了，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也是，东厂那种吃人的地方，哪里是正经姑娘家待的？”

“大哥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有大哥撑着，没人敢再欺负你。”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周围那些原本还对沈宁指指点点的宾客，瞬间就被感动了。

“啧啧，看看人家沈大公子，这才是长兄如父啊。”

“是啊，沈大小姐都堕落成那样了，他还这么包容。”

“这沈宁也是不知好歹，还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沈宁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沈钰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苦笑一声。

“宁儿，还在生家里的气？”

“以前是父亲和母亲糊涂，大哥代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沈宁弹了弹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大哥这戏，唱得不错啊。”

“不去梨园挂个头牌，真是屈才了。”

沈钰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说道：“宁儿，这么多人看着，给大哥个面子。”

“面子？”沈宁冷笑一声，声音清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大哥说我在东厂受苦，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我在东厂顿顿燕窝漱口，鱼翅当饭吃，出门有马车，进门有人伺候。”

“就连这身上的料子，那也是江南进贡的‘月光锦’寸锦寸金。”

“倒是相府……”

沈宁目光扫过那裹着红绸的大门，啧啧两声。

“连个大门都修不起，还得用红布遮丑。”

“大哥，你确定是你撑着这个家，而不是这个家快塌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沈钰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这死丫头，嘴巴还是这么毒！

但他毕竟是城府极深的人，深吸一口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儿说笑了，既然回来了就先进去吧，父亲还在大厅等着呢。”

沈宁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身后跟着陆宴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番子，活像是一群土匪进了村。

大厅里寿宴已经摆开了。

沈光宗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锦袍。

虽然经过调理，但他那中风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

嘴角微微向左歪着，一只手还得扶着扶手才能坐稳。

看到沈宁进来，沈光宗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但他很快想起了沈钰的叮嘱——忍。

为了沈家的名声，为了太子的拉拢，今天必须忍。

“宁儿……来了啊。”

沈光宗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虽然配上那歪嘴，看着有点像哭。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以前的事……都是误会。”

“既然回来了，就去给列祖列宗上炷香。”

“只要你认个错，咱们还是一家人。”

坐在旁边的柳氏，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虽然心里恨不得把沈宁撕碎了，但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是啊宁儿，你爹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

“快，去上香，别让客人们看笑话。”

这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沈宁架在火上烤。

要是沈宁不上香，那就是不孝。

要是上了香，那就是承认自己以前错了，是被东厂胁迫的。

这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满堂宾客都盯着沈宁。

有的等着看她服软，有的等着看她发飙。

沈宁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她并没有去接下人递过来的香，而是背着手环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的大厅。

最后，目光落在沈光宗那张虚伪的老脸上。

“父亲，上香就不必了。”

“我怕列祖列宗看到我，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毕竟，咱们沈家出了您这么个‘大情种’，祖宗们估计早就没脸见人了。”

沈光宗气得手一抖，茶杯盖子都在响。

“你……你这个逆女！你说什么？！”

沈宁笑了笑，一脸无辜。

“父亲别激动，小心又中风了。”

“我今天来，可是带着一片孝心来的。”

“听说父亲六十大寿，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厚礼。”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

“抬上来！”陆宴嘿嘿一笑，挥了挥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番子，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上面盖着一块鲜红的绸布。

看着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还发出一声闷响。

“咚！”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柳氏的眼皮子突突直跳，她看着那个箱子，总觉得那形状有点像……棺材？

“这……这是什么？”

柳氏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

“宁儿，你该不会是带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吧？”

“要是又是死人骨头或者什么毒虫，那可别怪母亲让人把你轰出去！”

沈钰站在一旁，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虽然猜到沈宁会搞事，但没想到她搞这么大阵仗。

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沈宁走到箱子旁边，伸手抚摸着那块红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转头看向柳氏，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母亲这话说的，这可是咱们沈家的‘传家宝’啊。”

“也是父亲这辈子，最应该戴在头上的荣耀。”

“我相信，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甚至比喜欢那些金银珠宝，还要喜欢。”

沈光宗看着那个箱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咽了口唾沫，歪着嘴问道。

“到……到底是什么？”

“别……别卖关子了！”

沈宁挑了挑眉，手指勾住红布的一角。

“既然父亲这么迫不及待。”

“那女儿就……献丑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用力，一把掀开了红布。

“哗啦——！”

红布落地，大厅里瞬间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箱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死人骨头，而是一顶帽子。

一顶巨大、精致、甚至可以说奢华到了极点的……绿帽子。

那帽子是用上好的翡翠色丝绸做的，绿得那叫一个通透，绿得那叫一个发光。

帽檐上，还镶嵌着一圈绿松石，最绝的是帽顶，赫然镶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绿得流油的猫眼石。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顶帽子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简直要把整个大厅都给染绿了。

所有人都傻了，这……这是什么操作？给亲爹祝寿，送一顶绿帽子？！这也太……太刺激了吧！

沈光宗看着那顶帽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

沈宁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一样。

她伸手拿起那顶沉甸甸的绿帽子，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向沈光宗。

脸上带着那种极其真诚、极其孝顺的笑容。

“父亲，这可是女儿特意找京城最好的工匠，连夜为您赶制的。”

“名为——‘万世长青’。”

“寓意父亲您的头顶，永远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来，父亲，女儿亲自为您戴上。”

沈宁走到沈光宗面前，不顾他那想要杀人的眼神。

直接把那顶巨大的绿帽子，扣在了他那稀疏的脑门上。

“啪嗒。”大小刚刚好。

绿光映照在沈光宗那张扭曲的老脸上，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

沈宁退后一步，满意地拍了拍手。

“完美。”

“父亲，这帽子跟您的气质，简直是绝配。”

“您戴着它，哪怕是走到阎王殿，那也是最亮眼的存在。”

就在这时，陆宴在旁边补了一刀，大声喊道。

“祝沈相爷——”

“福如东海长流水，头顶草原万年青！”

大厅里彻底炸了。那些原本还想憋笑的宾客，这下是真的憋不住了。

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把茶水喷到了前面人的后脑勺上。

沈钰的脸彻底黑了。柳氏更是吓得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沈宁这不仅仅是羞辱。这是要……揭老底了！

沈光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宁的手指像是得了帕金森。

“噗——！”

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那顶绿帽子的帽檐上。

红配绿，赛狗屁。

沈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她凑近沈光宗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父亲，别急着吐血啊，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礼还在后面呢。”

“比如……问问母亲。”

“您这疼爱了十几年的二女儿沈婉儿到底……是谁的种？”

沈光宗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相爷！我们要见那个负心汉！”

只见几个番子，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太婆，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农村妇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柳氏看到那个老太婆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

“那是……当年的稳婆？！”

沈宁转过身，看着满堂惊愕的宾客。

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如同恶鬼般狰狞。

“各位大人，好戏……正式开场了。”

沈宁指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稳婆，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既然父亲戴好了这顶帽子，那咱们就来聊聊这帽子的来历。这位稳婆，麻烦您告诉大家，咱们相府的二小姐，到底是足月生的，还是早产啊？”

稳婆吓得磕头如捣蒜：“我说！我全说！二小姐根本不是早产！她是足月生的！而且……而且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管家王贵，在夫人的房里呆了一整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角落里、满头冷汗的管家王贵，以及他那张和沈婉儿有着七分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