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的后台，那是另一个世界。

到处都是穿着演出服的漂亮姑娘，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压腿，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脂粉的味道，还有汗水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对苏婉来说都是陌生的，甚至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赵雪儿一进来，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

“赵姐好！”

“雪儿姐，刚才跳得真棒！”

“雪儿姐，这就是秦团长吧？真帅啊！”

周围的小姑娘们众星捧月般围了上来，她们的眼神在秦烈身上大胆地流转，又轻飘飘地落在苏婉身上。

赵雪儿享受着这种被崇拜的感觉，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把秦烈一家带到了属于她的专属化妆间。

这里宽敞明亮，还有大镜子和沙发。

“坐吧，随便坐，别拘束。”赵雪儿像个女主人一样招呼着，完全无视了这里根本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去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紧身的芭蕾舞练功服，外面披了一件薄纱。这身装扮，把她那常年练舞练出来的S型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腿，笔直修长，就在秦烈和苏婉面前晃来晃去。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穿着新买的毛呢大衣，但这大衣为了保暖，显得有些臃肿。再看看人家那腰，那腿。

自卑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赵雪儿一边对着镜子卸掉眼角的亮片，一边透过镜子的反光观察着苏婉的反应。

看到苏婉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她心里那个痛快啊。

“秦烈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赵雪儿一边擦脸，一边开启了“回忆杀”模式，“那时候大院里搞联欢，我非要给你跳舞，你嫌烦，拿着弹弓打我屁股。”

秦烈翻了个白眼，正给糖糖擦嘴边的糖渍：“记得，你哭得跟杀猪似的，把全大院都吵醒了。”

赵雪儿：“……”

这天没法聊了！

但这难不倒她。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本全外文的杂志，走到苏婉面前。

“嫂子，你别介意啊，秦烈哥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赵雪儿笑盈盈地把杂志递给苏婉，“这本是《Vogue》，外国的时尚杂志。我想着嫂子你是农村来的，平时肯定接触不到这些，特意拿给你看看，开开眼界。”

苏婉看着那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手僵在了半空。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她看不懂，会被笑话。

不接，就是不给面子，显得小家子气。

“这上面说的都是今年最流行的剪裁和面料。”赵雪儿还在那喋喋不休，“对了，嫂子，你在村里平时都穿什么呀？自己纳的布鞋吗？我也不是看不起农村人，就是觉得吧，这人啊，得多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然跟秦烈哥这种见过世面的人，以后没共同语言，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诅咒了。

意思就是：你个土包子，赶紧让位吧，你配不上他！

秦烈把糖糖往沙发上一放，刚要站起来把那本破杂志给撕了。

苏婉却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本杂志。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倔强地没有躲闪。

“谢谢……赵同志。”苏婉并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我确实没见过这些。在村里，我们要种地，要带孩子，要为了下一顿饭发愁。我们穿衣服是为了遮羞保暖，不是为了好看。”

“我觉得，不管穿什么，只要是干干净净的，靠自己劳动换来的，就不丢人。”

赵雪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村妇，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呵，嫂子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就不劳动似的。”赵雪儿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走到空地上。

她把那件薄纱一脱，露出里面更加紧身的练功服。

“我们搞艺术的，那也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说着，她就在这狭小的化妆间里，开始展示她的“基本功”。

她单腿站立，另一条腿高高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标准的“朝天蹬”。

这动作难度极高，展现了极好的柔韧性。

她一边做动作，一边用那种挑衅的目光看着苏婉。

“嫂子，你看这个动作，叫‘控制’。这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和身体素质。秦烈哥以前最喜欢看我练这个了，他说这才有女人的线条美。”

“嫂子，你在村里干农活，应该很有力气吧？要不你也来一个？哪怕劈个叉也行啊？总不能除了生孩子，什么才艺都没有吧？”

这是要把苏婉往死里踩啊！

让一个农村妇女跟专业芭蕾舞演员比柔韧度？

这就好比让赵雪儿去地里跟苏婉比挑大粪，那不是纯纯的欺负人吗？

苏婉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地抠着那本杂志的封面。

她是真的不会。

她这四年，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别说劈叉了，就是下腰都费劲。

秦烈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赵雪儿！你是不是有病？显摆你腿能劈开是吧？”

秦烈站起来，挡在苏婉面前，像一座山一样隔绝了赵雪儿那充满恶意的视线。

“我媳妇不用会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子娶她是让她来享福的，不是让她来给你耍猴看的！”

“秦烈哥！我是为了你好！”赵雪儿维持着那个高难度的姿势，声音尖锐，“带出去应酬，人家首长的夫人们聊的都是艺术，是文学！她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带出去只会给你丢脸！”

“我乐意！”秦烈吼道，“丢脸也是丢我的脸，关你屁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赵雪儿觉得虽然挨了骂，但已经在精神层面上彻底碾压了苏婉的时候。

一直坐在沙发上，默默啃着第二块大白兔奶糖的糖糖，突然动了。

小丫头跳下沙发，把手里的糖纸小心地叠好，塞进花棉袄的兜里。

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到了正在做“朝天蹬”、一条腿举过头顶的赵雪儿面前。

糖糖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看着赵雪儿那条举得高高的腿，又看了看赵雪儿那因为用力而稍微有点扭曲的脸。

化妆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穿着红绿花棉袄的小不点身上。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小萝莉又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