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温稍微有点烫，但对于冻透了的苏婉来说，却刚好能把寒气逼出来。

秦烈的大手很粗糙，指腹和掌心全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老茧。那像砂纸一样的触感，顺着脚底板蹭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顺着苏婉的脊梁骨直往天灵盖上窜。

苏婉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脚趾头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烫不烫？”秦烈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他心爱的狙击枪。

他这副样子，少了平日里的那股匪气，多了几分居家男人的烟火味。

“不……不烫。”苏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正好。”

秦烈用手撩着水，一点点搓着她的脚背，动作虽然笨拙却极为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这冻疮印子还没消呢。”秦烈的手指抚过她脚后跟那块暗红色的疤痕，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以前在村里，冬天没鞋穿？”

苏婉身子僵了一下，没敢说实话。

哪是没鞋穿，是王桂芬不给穿。大冬天的让她穿着单鞋去河边洗衣服，脚冻烂了化脓，还得挨骂。

“都过去了。”苏婉小声说，“现在不冷了。”

秦烈听出了她话里的避重就轻。他没再追问，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像是想把那些受过的苦都给揉散了。

水温渐渐凉了下来。

秦烈拿过旁边的毛巾，把她的脚捞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点点擦干。

那毛巾也是部队发的，粗棉布，有点硬，但在秦烈手里却变得服服帖帖。

擦干了脚，秦烈把水盆踢到一边，站起身。

“行了，上床睡觉。”

苏婉赶紧把脚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个蚕宝宝。

秦烈关了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一点清冷的光辉。

他脱了外衣，掀开被子一角，带着一身热气钻了进来。

那张行军床本来就窄，两个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

苏婉刚洗完脚，虽然暖和了一点，但被窝里还是凉飕飕的。她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不想把自己身上的凉气过给秦烈。

“躲什么？”秦烈在黑暗中一把捞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我……我身上凉。”苏婉小声抗议。

“凉才要捂。”秦烈不由分说，直接把她那双刚刚还有点回暖、现在又开始变凉的脚，一把抓了过来。

然后，做了一个让苏婉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竟然直接掀起自己的秋衣下摆，把苏婉那双冰凉的脚，塞进了他滚烫的怀里，紧紧贴着他那结实得像铁块一样的腹肌上！

“啊！”苏婉惊呼一声，拼命想把脚抽回来，“秦烈！你疯了！凉死你！”

那可是直接贴着肉啊！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脚有多冰，跟个大冰坨子似的。

“别动！”秦烈倒吸了一口凉气，“嘶……是挺凉，跟冰棍似的。”

但他不但没松手，反而隔着衣服按住了她的腿，不让她乱动。

“就这么放着。老子火力旺，正好降降火。”秦烈声音暗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婉的脚踩在他滚烫的皮肤上，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她心尖都在颤。

她能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的紧绷，还有他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

“秦烈……那样你会生病的……”苏婉都要急哭了。

“闭嘴。”秦烈在她头顶上凶了一句，“再废话，我就不只是捂脚了。”

这句话威慑力十足。

苏婉瞬间不敢动了，僵着身子，任由他把自己的脚捂在他怀里。

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两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那股子热度，顺着脚底板，流遍了苏婉的全身。她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暖和过。

过了许久，苏婉感觉自己的脚彻底热乎了，甚至开始发烫。

“热……热了……”苏婉小声提醒。

秦烈这才松开手，把她的脚放下来，然后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热了就睡觉。”秦烈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明天妈要走了，得早起。”

苏婉乖巧地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连个噩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秦烈就起来了。

苏婉也赶紧爬起来，帮着婆婆收拾东西。

林傲雪这次来得匆忙，走得也急。京市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不能在这儿多待。

早饭桌上，气氛有点低沉。

糖糖坐在林傲雪怀里，手里抓着大肉包子，眼泪汪汪的，连平时最爱的肉都不香了。

“奶奶……你别走……”糖糖抽抽搭搭地拽着林傲雪的袖子，“糖糖舍不得你……”

林傲雪心都要碎了。

“哎呦我的乖孙女，奶奶也舍不得你啊！”林傲雪抱着糖糖又是亲又是哄，“奶奶回去给你寄好吃的，寄巧克力，寄漂亮裙子，好不好？”

“不要裙子……”糖糖把大脑袋埋进林傲雪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上，“要奶奶……”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苏婉也红了眼圈。

这几天，婆婆对她们娘俩是真的好，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吃完饭，勤务兵小王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林傲雪依依不舍地放开糖糖，拉着苏婉的手交代了半天。

“婉儿啊，钱不够了就给妈打电话。有人欺负你就告诉秦烈，秦烈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妈，妈坐飞机过来削他！”

苏婉含着泪点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秦烈和糖糖的。”

林傲雪点点头，然后眼神一转，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秦烈。

“秦烈，你过来。”林傲雪冲着儿子招招手，一脸的神秘兮兮。

秦烈莫名其妙地走过去：“妈，咋了？”

林傲雪把他拉到吉普车后面，避开了苏婉和糖糖的视线。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这才从随身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瓶子。

那瓶子看着不大，沉甸甸的。

“拿着。”林傲雪把瓶子往秦烈怀里一塞。

“这啥啊？神神秘秘的。”秦烈想拆开看。

“别拆！”林傲雪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回去再看！”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秦烈耳边，那眼神里带着“你懂的”意味。

“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好东西，鹿茸酒。大补！”

秦烈手一抖，差点把瓶子给扔了。

“妈！您给我这玩意儿干啥？我这身体……”

“你身体好我知道！”林傲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但光身体好有什么用？得有成果啊！”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秦烈眼前晃了晃。

“婉儿那身子骨弱，得慢慢养。你呢，就负责加把劲。”

“妈现在有了大孙女，但这心里啊，总觉得还缺点啥。”

“争取明年，给妈抱个二胎！最好是个大胖小子，凑个‘好’字！”

秦烈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抱着那瓶烫手的酒，感觉像是抱着个定时炸弹。

“妈……这事儿……它不急……”秦烈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他和苏婉现在连正经那一步都还没走呢，这二胎从哪来？石头缝里蹦出来啊？

“怎么不急？我看急得很！”林傲雪根本不听，“行了，东西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别给我浪费了！”

说完，林傲雪不再理会那个尴尬得想钻地缝的儿子，转身又抱了抱苏婉和糖糖，这才潇洒地钻进了吉普车。

“走了！”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秦烈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瓶要命的鹿茸酒，看着苏婉走过来。

“妈给你什么了？”苏婉好奇地看着那个报纸包。

秦烈浑身一激灵，赶紧把酒往身后一藏，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没……没啥。就是……就是一瓶跌打酒。”

“跌打酒？”苏婉疑惑，“妈怎么会随身带跌打酒？”

“哎呀，老人的心思你不懂。”秦烈赶紧转移话题，一把抱起还在抹眼泪的糖糖，“那什么，媳妇儿，糖糖这也三岁多了，是不是……该送幼儿园了？”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但成功地转移了苏婉的注意力。

苏婉看着怀里的糖糖，眉头皱了起来。

“幼儿园……糖糖能适应吗？听说机关幼儿园的孩子……都挺娇气的。”

秦烈看着闺女那身还没换下来的红绿大花袄，和那一身能举起磨盘的神力。

娇气？

他突然觉得，该担心的，可能不是自家闺女，而是幼儿园的园长和老师吧？

“放心吧。”秦烈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闺女，“咱家糖糖，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谁敢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