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院里静悄悄的。

秦烈家的灯还亮着。

苏婉坐在缝纫机前，脚底下踩得飞快，“哒哒哒”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正往里面塞着什么东西。

秦烈洗完澡进来，带着一身热气。他光着膀子，下身穿着条军绿色的宽松大裤衩，手里拿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板寸头。

“媳妇儿，几点了还不睡？”秦烈走过去，从后面看了看，“这缝啥呢？鼓鼓囊囊的。”

苏婉头也没抬，手里忙活着封口：“沙包。”

“沙包？”秦烈乐了，伸手捏了一下，“给糖糖玩的？这有点沉啊，你往里装啥了？”

“绿豆，还掺了点细沙子。”苏婉停下脚，把做好的三个小沙包拿在手里掂了掂，一脸的严肃，“我听说那幼儿园里面的孩子，大多是娇生惯养的小霸王，万一有人欺负糖糖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秦烈，眼神里全是担忧：“糖糖那孩子心眼实，被人欺负了也不一定知道还手。我给她缝这几个沙包，放在书包里。要是真有人敢动手，就让糖糖拿这个抡他！”

秦烈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看着那一脸“慈母手中线，游子防身衣”表情的媳妇儿，心里想笑又不敢笑。

心说媳妇儿你也太小看咱闺女了。就糖糖那力气，还需要沙包？她那一巴掌下去，估计能把小霸王拍墙上扣都扣不下来。那几十斤的大皮箱子她是单手拎着玩的，这事儿你是不是忘了？

但这话秦烈不敢说。

苏婉现在正处于一种极度的“入园焦虑”中，看谁都像潜在的欺凌者。

“行行行，带着带着。”秦烈顺着她说，大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不过媳妇儿，你也别太担心。那是机关幼儿园，老师都负责着呢。再说了，我闺女那体格，一般人也推不动她。”

“那可不一定。”苏婉叹了口气，把沙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他们孤立糖糖呢？万一他们揪糖糖辫子呢？”

苏婉越想越怕，眼圈又要红。

秦烈一看这架势，赶紧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蹲下身子，握住苏婉的手。

“别瞎想。”秦烈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我亲自送去。我已经跟园长打过招呼了。”

苏婉眼睛一亮：“你找园长了？你怎么说的？”

秦烈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我很周全”的表情。

“我就给王园长打了个电话。”秦烈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说，我家闺女从小在乡下长大，胆子小，性格内向，从来没跟这么多孩子接触过。让她多费费心，别让别的孩子欺负她，要是把孩子吓坏了，我可要去园里找说法。”

苏婉听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胆子小是得让老师多看着点。”

秦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胆子小？

他想起那天在后台，糖糖指着赵雪儿问是不是抽筋的样子；想起糖糖单手拎箱子的样子。

这四个字跟自家闺女，那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但这会儿为了安抚媳妇儿，他也只能把这谎撒到底了。

“行了，别忙活了，赶紧睡觉。”秦烈一把将苏婉从椅子上抱起来，“明天还得早起给闺女梳头呢。”

这一夜，苏婉睡得并不踏实。

她在梦里一会儿梦见糖糖被人抢了饭盒，一会儿梦见糖糖被人推倒在泥坑里哭。

半夜惊醒了好几次。

每次一动，身边的秦烈就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大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没事……我在呢……没人敢欺负咱闺女……”

在那滚烫的怀抱里，苏婉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秦家就热闹起来了。

“这件不行，这件太薄了。”

“这件也不行，这件袖子太紧，活动不开。”

苏婉把林傲雪寄来的那一堆新衣服铺了一床，正在给糖糖挑“战袍”。

糖糖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小猪一样，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最后，苏婉挑了一件粉色的小碎花棉袄，配上一条背带裤，既保暖又方便活动。

“糖糖，起床了！”苏婉把热毛巾敷在糖糖的小胖脸上。

小丫头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苏婉手里的衣服，立马清醒了。

“妈妈，我不要穿这个粉色的！”糖糖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子跳下床，直奔衣柜角落。

她费劲地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打着补丁的红绿大花袄给拽了出来。

“我要穿这个！”糖糖抱着大花袄，一脸的坚定，“这是我的战袍！穿上它我就有劲儿！”

苏婉有点头疼：“糖糖，今天去幼儿园，有很多新朋友，咱们穿漂亮点不好吗？这件衣服……有点旧了。”

其实苏婉是怕别的孩子笑话糖糖土。

“不好！”糖糖把大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要穿这个！这个暖和！而且……”

小丫头神秘兮兮地凑到苏婉耳边：“这个兜大！能装好多糖！”

苏婉：“……”

最后，在糖糖的撒娇打滚攻势下，苏婉还是妥协了。

红绿大花袄，配上两个冲天辫，再背上秦烈特意找人改小的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那挎包带子上还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这一身行头，怎么看怎么……拉风。

“这就对了！”秦烈站在门口，看着闺女这身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有我秦烈的闺女样！朴素！大方！”

苏婉白了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苏婉给糖糖剥鸡蛋，手都有点抖。

“到了幼儿园要听老师话，想上厕所要举手，吃饭要吃饱，别跟小朋友打架……”苏婉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糖糖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点头：“知道了妈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吃完饭，一家三口出门。

秦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糖糖坐在前面的大梁上，苏婉坐在后座。

路过大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李嫂子送她家儿子去上学。

李嫂子一看糖糖这身打扮，忍不住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哟，秦团长，这就送去机关幼儿园了？那地方可是讲究得很，这孩子穿成这样，别让门卫给拦下来当成走亲戚的。”

秦烈脚下一蹬，车轮子飞快地转起来，带起一阵风。

路过李嫂子身边时，秦烈冷冷地扔下一句：“穿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别长了一张碎嘴子。小心教出来的孩子也跟长舌妇似的，讨人嫌！”

“你！”李嫂子气得在后面直跺脚。

苏婉坐在后座，紧紧搂着秦烈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听着他维护的话，心里的那点忐忑，稍微散去了一些。

到了幼儿园门口。

那场面，简直就是大型灾难现场。

门口全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抱着家长的腿死活不撒手。

“我不进去！我要回家！哇——！”

“妈妈别走！妈妈我怕！”

家长们也是一个个红着眼圈，狠心把孩子往老师怀里塞，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

糖糖坐在大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哭得鼻涕冒泡的小屁孩，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爸爸，他们好吵哦。”糖糖捂着耳朵，“不就是上个学吗？有什么好哭的？”

秦烈把糖糖抱下来，放在地上。

“闺女，去吧！”秦烈拍了拍那个军绿色的挎包，“记住爸爸的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有人犯你……”

“我就告诉老师！”苏婉赶紧抢过话头，“糖糖，别听你爸的，要讲道理。”

秦烈嘿嘿一笑，蹲下身，帮糖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大英雄。”

糖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皮塞进嘴里。

然后，她背着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小书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一群哭爹喊娘的小朋友中，逆流而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

那背影，那是相当的潇洒。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花绿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秦烈……她都没回头看我一眼……”苏婉哽咽着，“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秦烈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但他是个男人，得撑住。

他一把揽住苏婉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瞎说啥呢。咱闺女那是独立！是坚强！”秦烈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大门里面，“走，咱不走远。我知道这墙那边有个歪脖子树，咱俩爬上去看看？”

苏婉一听，眼泪立马止住了，抬头看着他：“真的？能看见？”

“必须能！走！”

于是，机关幼儿园外面的墙头上，出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一个团长，一个团长夫人。

正撅着屁股，扒着树杈子，往里搞侦查。

“秦烈，你看见糖糖了吗？”苏婉压低声音问。

“看见了看见了！在那呢！滑梯底下！”秦烈也是一脸紧张，“哎呦，那几个混小子围过去干啥？是不是要欺负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