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树叶的缝隙，苏婉眯着眼睛往里瞅。

幼儿园的院子里，孩子们正被老师领着自由活动。

大多数孩子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只有糖糖，像个没事人一样，正蹲在滑梯底下，专心致志地研究地上的一只蜗牛。

她那身红绿大花袄，在一群穿着深蓝色、灰色或者洋气小毛衣的孩子中间，那是相当的扎眼。就像是一片灰扑扑的草地上，突然开出了一朵大牡丹花。

“那几个小子过去了！”秦烈在树上急得直磨牙，“那个胖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手往哪伸呢！”

苏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死死抓着树皮，指甲都要抠进去了。

院子里。

糖糖正看得入迷，突然感觉头顶上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三四个小男孩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小胖子，穿着一身崭新的海军蓝小制服，脖子上还系着个红领巾（这打扮显然是家里大人给弄的），手里拿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一脸的趾高气扬。

这小胖子叫王小虎，是这一片的“孩子王”，仗着自己个头大，家里又有点背景，平时在幼儿园里那是横着走。

“喂！新来的！”王小虎用手里的变形金刚指着糖糖，“你穿的这是什么呀？跟个村姑似的！丑死了！”

旁边几个小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大花袄！土包子！”

糖糖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站了起来。

她虽然只有三岁半，但因为伙食好（主要是最近秦烈填鸭式喂养），个头并不矮，而且长得敦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花袄，又看了看王小虎身上那套紧绷绷的制服。

“你才丑呢。”糖糖奶声奶气地反击，声音洪亮，“我这是奶奶买的，是最时髦的！你那个衣服像个黑乌鸦！”

“你说谁是乌鸦？！”王小虎气坏了。

他在幼儿园里还没被人这么顶撞过。

“就说你！”糖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皮，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往王小虎脚边一扔，“略略略！”

这挑衅的动作，那是相当到位。

王小虎觉得自己老大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糖糖脑袋上那两个冲天辫上。

那两个辫子随着糖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看着就让人……手痒。

“我看你这辫子也不顺眼！”王小虎说着，伸出胖乎乎的手，就要去抓糖糖的辫子。

墙头上的秦烈差点就要跳下去了。

“敢动我闺女头发！老子废了他！”秦烈低吼一声，就要往下出溜。

苏婉赶紧一把拉住他的腰带：“别动！再看看！那是孩子，你个大人冲进去像什么话！”

虽然这么说，苏婉的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兜里，握住了那几颗预备好的小石子。要是那胖小子真敢动手，她这个当妈的可就不管什么武德不武德了。

就在王小虎的手指尖刚刚碰到糖糖发梢的一瞬间。

糖糖动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哭。

她只是以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敏捷，猛地一低头，避开了王小虎的手。

然后，她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了王小虎伸过来的那只胳膊。

“老师说了，不可以随便揪女孩子的头发！”糖糖一脸严肃地说道，“这是流氓行为！我爸爸说，对付流氓，不用客气！”

王小虎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哎？松手！”王小虎用力往回拽。

纹丝不动。

糖糖那两只小手就像两把铁钳子一样，死死地箍在他的胳膊上。

王小虎急了，脸涨得通红，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你给我松开！松开！”

糖糖依旧一脸淡定，甚至还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没吃饭吗？怎么一点劲儿都没有呀？”

说着，糖糖轻轻往怀里一拉。

“哎呦！”

王小虎那个一百来斤的小肉球，就像个纸糊的风筝一样，直接被糖糖给拽得踉跄了两步，然后“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趴在了糖糖脚边。

那姿势，标准得就像是在给糖糖行大礼。

周围那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跟班，瞬间傻眼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小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的手断了……妈妈……我要回家……”

这一嗓子，把不远处的老师给招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谁在哭？”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急匆匆地跑过来。

墙头上的苏婉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都把石子给浸湿了。

“这丫头……”秦烈趴在树杈上，看着下面那戏剧性的一幕，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我就说吧！随我！”

老师跑过来，扶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王小虎，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无辜、正在嚼奶糖的糖糖。

“苏糖糖小朋友，怎么回事？”老师问道。

糖糖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指着王小虎，理直气壮地说道：“老师，他想揪我辫子。我就是轻轻拉了他一下，他就趴下了。可能是他太虚了吧，爸爸说男孩子不能太虚，要多吃肉。”

老师：“……”

轻轻拉了一下？

王小虎可是班里最壮的孩子了！

老师检查了一下王小虎，发现除了衣服脏了点，身上连块皮都没破。

“好了好了，不哭了。”老师给王小虎拍了拍土，“以后不许欺负新同学，知道吗？”

王小虎一边抽噎，一边惊恐地看着糖糖。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小怪兽。

他哪还敢欺负啊？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起重机给抓住了！

经过这一战，糖糖在幼儿园里算是“一战成名”了。

那些原本觉得她穿得土、想嘲笑她的小朋友，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敬畏。

是对强者的本能崇拜。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小朋友们都坐在小桌子旁，等着老师分饭。

今天的午饭有红烧丸子。

王小虎看着自己碗里的两个丸子，又看了看隔壁桌糖糖碗里的两个丸子。

他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

他端起自己的碗，蹭蹭蹭地挪到了糖糖身边。

“那个……”王小虎红着脸，把所有的傲气都收了起来，“老……老大，这个丸子，给你吃。”

糖糖正埋头干饭呢，一听这话，抬起头，看着王小虎碗里那油汪汪的丸子。

“给我？”糖糖眼睛亮了。

“嗯！”王小虎用力点头，“以后……以后我不揪你辫子了，你别摔我了行不行？”

糖糖是个很大度的人，尤其是在美食面前。

她毫不客气地夹过那两个丸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行！看在丸子的份上，以后我罩着你！”

这一下可不得了。

周围那几个小男生一看王小虎都“投诚”了，纷纷效仿。

“老大，我这有苹果！”

“老大，我这有大白兔！”

“老大，我这有饼干！”

一时间，糖糖的面前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

她坐在小板凳上，就像个占山为王的小山大王，接受着四方朝拜。

墙头上的秦烈和苏婉早就下来了。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面面相觑。

“媳妇儿……”秦烈挠了挠头，“咱刚才是不是……白担心了？”

苏婉也是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跟个土匪头子似的？这以后在幼儿园……还能有好吗？”

“咋不能有好？”秦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的骄傲，“只要不被欺负就行！走，回家！今儿个高兴，晚上给你包饺子吃！”

苏婉白了他一眼：“你会包吗？”

“不会包我会擀皮啊！你包，我擀皮，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