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婉被一群热情的嫂子围在中间，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这辈子，除了在村里被那群长舌妇围着骂“丧门星”，还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围着夸过。

“糖糖妈，你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啊？白得跟豆腐似的，一点都不像生过孩子的。”

“就是啊，这身段也好。不像我，生完孩子腰都成水桶了。”

“哎，糖糖妈，你家糖糖平时在家都吃啥啊？力气怎么那么大？我家那小子回家说，糖糖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跟拎小鸡似的。”

七嘴八舌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苏婉本来就社恐，这会儿脸都红到了耳朵根，手心里全是汗。她下意识地想往秦烈身后躲，可秦烈这时候正被那个赵大宝的奶奶拉着，在那儿交流“育儿心得”呢，根本顾不上她。

“那个……也没吃什么特别的……”苏婉小声回答，声音软软糯糯的，“就是……就是家里做啥吃啥。”

“哎呦，你听听这声音，真好听，跟百灵鸟似的。”那个穿列宁装的嫂子——后来才知道是王小虎的妈妈，叫张桂兰，是宣传科的干事——更是自来熟地挽住了苏婉的胳膊。

“大妹子，你别紧张。咱们都是这大院里的家属，以后常来常往的。”张桂兰是个爽快人，看出了苏婉的局促，主动帮她解围，“以前咱们没见过，那是咱们没福气。今儿个托了孩子们的福，算是认识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正跟赵大宝分享大白兔奶糖的糖糖，压低声音笑道：“说实话，我家那个王小虎，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在家里那是油瓶倒了都不扶，吃饭还得追着喂。今儿个回家，竟然主动要把碗里的青菜吃了，还说这是‘老大’的命令。我当时都惊呆了！你说你家糖糖神不神？”

旁边几个家长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我家那个也是，平时娇气得不行，今天回来跟我说，以后要跟着糖糖姐混，要锻炼身体，还要学武术呢！”

“糖糖妈，以后有空带糖糖来我家玩啊！让我家那小子多跟糖糖学学！”

苏婉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慢慢地松了下来。

原来，她们并没有看不起她是农村来的。

原来，只要孩子教得好，也可以赢得别人的尊重。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训斥赵大宝“不要把鼻涕擦在袖子上”的糖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骄傲。

“好……好的。”苏婉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那一笑，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看得周围几个嫂子都愣了一下。

“哎呀妈呀，糖糖妈你笑起来真好看！”张桂兰惊呼道，“那个文工团的赵雪儿，整天仰着个脖子跟个白天鹅似的，我看啊，还没你一半好看呢！”

提到赵雪儿，苏婉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苏婉了。她有秦烈，有糖糖，还有了这些善意的朋友。

“嫂子过奖了。”苏婉谦虚地说道。

就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张桂兰突然伸手摸了摸苏婉身上的大衣。

“哎？大妹子，你这大衣料子不错啊，进口毛呢吧？但这版型……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又不完全一样呢？”张桂兰是搞宣传的，眼光毒，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婆婆给买的料子。”苏婉解释道，“本来是个直筒的样式，我觉得穿着有点显胖，就在腰这儿收了两针，又把领子改成了小翻领，看着精神点。”

这话一出，周围的嫂子们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代，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了，但大院里的衣服款式还是相对保守单一。供销社里卖的成衣，大多是那种宽宽大大的，不显身材。想要穿得时髦点，要么得托人从南方带，要么就得自己改。

可改衣服是个技术活，改不好就废了。

“你自己改的？！”张桂兰惊讶地围着苏婉转了一圈，“哎呦喂！这手艺绝了啊！这腰线收得，多一分嫌紧，少一分嫌松，正好把你这身段给显出来了！还有这领子，这叫什么领？看着真洋气！”

“这叫彼得潘领，我在画报上看到的。”苏婉小声说道。那是赵雪儿那天扔给她的那本外国杂志，她虽然看不懂全部内容，但那些图片她都记在脑子里了。

“画报？哎呀，那就是时髦！”另一个胖嫂子羡慕得直咂嘴，“糖糖妈，你会做衣服啊？”

苏婉点了点头：“以前在家里，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会一点。”

“这哪是会一点啊！这是大师傅的手艺啊！”张桂兰一把抓住苏婉的手，“大妹子，既然你会这个，那能不能帮嫂子也改改？我有件呢子大衣，那是前年买的，穿着跟个水桶似的，一直压箱底呢。你要是能帮我改成你这样，嫂子给你手工费！”

“还有我！还有我！”胖嫂子也挤过来，“我想给孩子做条背带裤，就像糖糖穿的那种，但我这手笨，缝出来跟麻袋似的。糖糖妈，你也教教我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业务”，苏婉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犹豫。

“我……我没给别人做过，怕做坏了……”

“怕啥！坏了就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张桂兰是个爽快人，“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周末，咱们去你家串门，顺便让你给参谋参谋！”

直到秦烈好不容易摆脱了赵大宝奶奶的纠缠，走过来解救媳妇的时候，苏婉已经被这群热情的嫂子预定了一周的“改衣业务”。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秦烈推着自行车，糖糖依旧坐在大梁上，嘴里哼着幼儿园刚教的儿歌。苏婉走在秦烈身边，脚步轻快了许多。

“媳妇儿，刚才聊啥呢？那么高兴？”秦烈侧过头，看着苏婉脸上还没散去的红晕，心里痒痒的。

“没啥。”苏婉抿着嘴笑，“就是嫂子们说，想让我帮她们改改衣服。”

“改衣服？”秦烈眉头一皱，“那多累啊。你这身子骨刚养好点，可别累着。咱们又不缺那点钱。”

“我不累。”苏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秦烈，我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

这不仅仅是改衣服的事儿。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大院里，除了是秦烈的媳妇、糖糖的妈之外，还是个有用的人。她的一技之长，能被人认可，被人需要。

这种感觉，比吃红烧肉还让人踏实。

“行，你高兴就行。”秦烈看着媳妇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咱们得说好了，不能熬夜，不能伤眼睛。要是让我发现你半夜还在踩缝纫机，我就把你那机器给拆了！”

“知道了，管家婆。”苏婉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风情万种，看得秦烈差点把自行车推沟里去。

回到家，吃过晚饭。

苏婉把糖糖的那件红绿大花袄脱下来，准备洗洗。

这一脱不要紧，苏婉才发现，这件原本就有些旧的大花袄，腋下和袖口的地方，竟然又崩开了好几道口子。

“这孩子……”苏婉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穿过那个破洞，“这衣服是彻底没法穿了。这几天在幼儿园，也不知道她是咋折腾的，这线头都崩断了。”

秦烈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就买新的呗。妈不是寄钱来了吗？”

“买的也不结实啊。”苏婉愁眉苦脸，“供销社卖的那些童装，针脚都稀疏，哪经得住糖糖这么造？而且样式也不好看，穿着活动不开。”

她想起今天张桂兰她们夸她改的衣服好看，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既然买的不合适，为什么不自己做呢？

她有手艺，有想法，还有现成的缝纫机。

苏婉放下那件破棉袄，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台一直被盖着防尘布的缝纫机。那是结婚时秦烈买的三大件之一，但因为之前她身体不好，一直没怎么用过。

她走过去，掀开防尘布。黑色的机头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在苏婉眼里，那却是最亲切的伙伴。

“秦烈。”苏婉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坚定。

“我想买点布料。”苏婉认真地说道，“我想给糖糖做几身衣服。不仅要结实，还要漂亮，要让全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羡慕！”

秦烈放下报纸，看着媳妇儿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宠溺地笑了起来。

“行啊！”秦烈大手一挥，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拍在桌上，“明天周末，老子带你去百货大楼！把那布柜给它搬空了！”

“不过……”秦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不正经起来，上下打量着苏婉，“既然要给糖糖做，是不是也得顺便给你男人做两身？比如……那种睡觉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