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北海公园，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虽说还没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但这湖面上的冰刚化，大家都想来凑个热闹。秦烈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汽水、面包，还有糖糖必须要带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苏婉今儿个穿了那件秦烈非要给她买的大红色呢子大衣，头发也没盘着，编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看着跟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似的。

“爸爸！快点！鸭子船要跑啦！”糖糖骑在秦烈脖子上，两条小短腿乱蹬，急得不行。

秦烈两只大手抓着闺女的小脚脖子，还得护着身边的苏婉别被人挤着，嘴里嚷嚷着：“跑不了！那船是用脚蹬的，又不是装了火箭，它能跑哪去？”

好不容易排队买上了票，一家三口上了一条鸭子造型的小船。

这船不大，两个人蹬，中间能坐个小孩。秦烈腿长，往那一坐，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苏婉坐在旁边，有些拘谨地把大衣下摆收了收。

“媳妇儿，你歇着，看你男人给你露一手！”秦烈把袖子一撸，露出那结实的小臂，两脚踩在踏板上，开始发力。

“嘎吱——嘎吱——”

小船慢悠悠地离了岸。秦烈蹬得挺卖力，但这船毕竟是公家的老物件，链条都有点锈了，加上秦烈这体重，船吃水深，速度也就比乌龟爬快那么一点点。

湖面上，别的船也都在慢悠悠地晃荡。有的年轻对象在船上还要还要偷偷拉个小手，气氛那叫一个旖旎。

但糖糖不乐意了。

小丫头坐在中间，看着旁边一只真鸭子“嘎嘎”叫着，居然游得比他们的船还快，超过去了！

“爸爸，你是不是没吃饭呀？”糖糖皱着小眉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怎么连鸭子都跑不过？”

秦烈老脸一红，这关乎男人的尊严啊。

“胡说！那是爸爸怕晃着你和你妈，故意慢点开的！”秦烈脚下加了把劲，链条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船速稍微提了一点，但还是不够看。

“太慢了！太慢了！”糖糖急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我要飞！我要像子弹一样飞！”

说着，糖糖也不管秦烈同不同意，直接从中间的小座上站了起来。

“你要干啥？坐下！”秦烈吓了一跳，这湖水虽然不深，但掉下去也是透心凉。

糖糖根本不听，她看了一眼那个用来控制方向的船桨，觉得那个不带劲。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船尾巴上挂着两根备用的手划桨。

“爸爸你歇会儿，看我的！”

糖糖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手抓起一根木桨。那桨对她来说有点长，但在她手里却轻得像两根筷子。

苏婉刚想拦：“糖糖，那个沉……”

话还没说完，就见糖糖深吸一口气，那是气沉丹田，大花袄底下的背带裤都崩紧了。

“嘿！”

小丫头喊了一声号子，两只小胳膊抡圆了，猛地往水里一插，然后用力往后一划。

“哗啦——！！！”

这一划不得了。

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巨大的水花溅起两米多高，直接拍了后面那艘船一头一脸。

秦烈和苏婉只觉得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那种推背感，比坐吉普车还强烈。

“嗖——！”

鸭子船真的像装了马达一样，船头高高翘起，屁股压着水浪，直接冲了出去。

“哇——！好快呀！”糖糖兴奋得哇哇大叫，手里的动作根本不停，那两根木桨被她抡成了风火轮，只能看见残影。

秦烈赶紧伸手抓住船舷，脸色都变了：“闺女！慢点！慢点！这船要散架了！”

但这会儿糖糖已经划嗨了，哪里听得进去。

这艘红顶黄身的鸭子船，在北海的湖面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惊涛骇浪。

原本在湖面上悠闲戏水的野鸭子们，吓得魂飞魄散，扑腾着翅膀满天乱飞，留下一地鸭毛。

旁边那些正在谈情说爱的小情侣，船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吓得抱在一起尖叫。

“卧槽！那是啥玩意儿？”

“这是鸭子船？这他妈是鱼雷艇吧？！”

岸上的游人也都看傻了眼，纷纷指指点点。

苏婉一开始还吓得紧紧抓着秦烈的胳膊，闭着眼睛不敢看。但过了一会儿，听着耳边的风声，听着糖糖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她慢慢睁开了眼。

看着两岸倒退的垂柳，看着那些被吓飞的鸭子，看着秦烈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表情。

苏婉突然觉得特别想笑。

这种疯狂的、失控的、不讲道理的快乐，是她这二十多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

“哈哈哈哈……”

苏婉忍不住笑出了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烈正担心船会不会翻呢，突然听见身边传来的笑声。

他转过头，一下子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婉笑得这么开怀，这么放肆。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讨好，就是纯粹的开心。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件红色的大衣像是一团火，烧进了秦烈的心里。

那一刻，秦烈觉得，别说是把船划飞了，就算是闺女把这湖水给抽干了，只要能博媳妇这一笑，那都值了！

“行！划！闺女给老子使劲划！”秦烈豪气顿生，也不管什么公物不公物了，一只手搂住苏婉的腰，防止她掉下去，另一只手冲着前面指点江山，“超过去！把前面那个绿色的船超了！”

“得令！”糖糖大吼一声，小胳膊上的肉都在颤抖，再次加速。

这一天，北海公园流传出了一个传说：有一家三口，开着一艘改装过的核动力鸭子船，把公园里的野鸭子都给吓抑郁了。

等到上岸的时候，秦烈觉得自己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晕船晕的。

糖糖倒是神清气爽，背着小手走在前面，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这船还是太轻了，不经划。”

苏婉还在笑，扶着秦烈的胳膊，笑得肚子疼。

“秦烈，你刚才看见那个管理员的表情了吗？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看见了。”秦烈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媳妇儿，你以后多笑笑，真好看。”

苏婉脸一红，低下头，却没松开挽着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天色变得有些阴沉。原本的大晴天，突然聚起了乌云，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像是要把人给蒸熟了。

燕子低低地飞过路面，大院里的老人们都在收衣服。

“要下雨了。”秦烈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皱，“这雷怕是动静不小。”

苏婉看着那黑压压的云层，心里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那种刚才在船上的快乐，似乎随着这压抑的天气，一点点被抽离了。

一种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快回家吧。”苏婉抓紧了秦烈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丝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