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苏婉刚把家里那两口咸菜缸刷出来，就听见赵营长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哎呀！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

苏婉手里的丝瓜瓤子一扔，把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把，牵着正在院子里拿木头枪瞄准蚂蚁的糖糖就往隔壁跑。

一进赵家院门，就看见赵营长的媳妇王翠莲正坐在地上拍大腿，那一脸的鼻涕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前线传来啥坏消息了呢。

旁边围了几个嫂子，也都一脸的焦急，想劝又插不上嘴。

“咋了这是？嫂子你快说啊，急死人了！”张桂兰也是个急脾气，推了王翠莲一把。

王翠莲手里抓着一件白色的衣裳，手哆嗦个不停，把那衣裳往大家伙儿面前一抖。

“你们看嘛！这可是的确良的啊！我昨儿个才托人从百货大楼抢回来的，花了十二块钱，还要了三张工业券！我就想着给我家那口子烫烫平整，等他凯旋回来穿个新……”

话没说完，又是一嗓子嚎。

大家伙儿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后背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黄的大熨斗印子。

中间还烧穿了一个铜钱大的窟窿，黑乎乎的，看着就跟美人脸上长了个大黑痦子似的，确实可惜。

这年头，的确良那是高档货，挺括，不皱，穿出去倍儿有面子。

十二块钱，那是一个学徒工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哎呦，这烫得是有点狠。”刘翠芬咂咂嘴，一脸惋惜，“这位置在后背心，补都都没法补，打个补丁跟贴膏药似的，老赵那是营长，穿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王翠莲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抓着衣裳就要往剪刀上撞：“我剪了它！我个败家娘们！十二块钱啊！能买多少肉啊！”

“哎哎哎！别介！”苏婉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剪刀。

她把那件衬衫拿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料子确实是好料子，细密，滑溜。那窟窿虽然在那摆着，但也不是没救。

“嫂子，你先别嚎了，吵得我脑仁疼。”苏婉说话直，把衬衫往怀里一揣，“这衣裳，我给你拿回去修修。”

“修？”王翠莲挂着眼泪鼻涕愣住了，“妹子，这都烧穿了，咋修啊？你要是给我缝个蓝布补丁上去，老赵回来得骂死我。”

“谁给你缝蓝布补丁啊。”

苏婉翻了个白眼，“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明儿个早上来拿。要是修不好，我赔你十二块钱。”

说完，苏婉也不管身后那帮人啥表情，牵着糖糖就回了家。

“妈妈，那个阿姨把衣服烫坏了吗？”糖糖仰着小脸，好奇地摸了摸那个焦黑的窟窿，“衣服是不是也怕疼呀？”

“衣服不怕疼，钱怕疼。”苏婉把衬衫铺在缝纫机旁边的案板上，找出了剪刀和针线盒。

这的确良的料子滑，不好下针。而且那位置确实尴尬，正后背，稍微有点瑕疵就显眼得很。

苏婉琢磨了一会儿，去翻秦烈带回来的那个旧箱子。

她在箱底翻出一块以前不知道哪来的旧绸缎，是大红色的，颜色正得很，只是稍微有点褪色，但不影响。

“妈妈，你要给衣服贴红纸吗？”糖糖趴在桌边，手里捏着一颗玻璃球滚来滚去。

“不是贴纸，是绣花。”苏婉比划了一下那个窟窿的大小，拿起剪刀，在那块红绸缎上剪了几下。

她没学过正经的刺绣，但小时候在苏家沟，为了给那帮堂哥堂弟补衣服，她练出了一手好针线活。

加上后来在那个“家”里……那些不想回忆的记忆里，她也被迫学过一些精细的女红。

苏婉穿针引线，手腕子动得飞快。

她先用那块红绸缎垫在窟窿底下，把那个焦黑的边儿细细地锁了一圈。

然后，她用了深褐色的线，在那块红布上勾勒出几根树枝的形状，那树枝顺着衬衫的纹理延伸出去，正好盖住了那个熨斗印子最深的地方。

接着，她换了粉色和白色的丝线。

“妈妈，这像树枝。”糖糖看懂了，指着衣服喊。

“对，是梅花枝。”苏婉低着头，神情专注。

一针，两针。

那些丝线在她手里像是活了。那个原本难看的黑色窟窿，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红梅花的花蕊，几瓣粉白色的花瓣从旁边探出来，娇艳欲滴。

那焦黄的熨斗印，被她巧妙地处理成了梅花枝干上的纹理和阴影，看着不但不脏，反而透着股苍劲古朴的味道。

这活儿费眼，也费神。

苏婉一直忙活到天擦黑。

等最后一针收尾，她要把线头藏在反面，用牙咬断了线。

“呼——”苏婉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

桌上的那件衬衫，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惨样？

那一枝红梅，斜斜地开在后背左侧，既不张扬，又透着雅致。

原本那是件普通的男式衬衫，现在看着，倒像是一件艺术品。

虽然男人穿带花的衣服有点怪，但这梅花绣得大气，有一股子文人墨客的风骨，正好配老赵那个爱装文化的性格。

“妈妈，花开了！”糖糖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比爸爸寄回来的咸菜花好看多了！”

苏婉笑了笑，摸了摸闺女的头。

“明天给翠莲姨送去，看她还哭不哭。”

第二天一大早，苏婉刚打开院门，王翠莲就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了，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是一宿没睡好。

“妹子……那衣裳……”王翠莲眼巴巴地看着苏婉手里的包袱，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听到个坏消息。

苏婉也不废话，直接把衣裳抖开。

晨光下，那朵红梅花像是活了一样，傲雪凌霜地开在雪白的衬衫上。

王翠莲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我的亲娘哎……”王翠莲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绣花，“这……这是那件破衣裳？苏婉妹子，你这是变戏法呢？！”

“没变戏法，就是遮丑。”苏婉笑着说，“你看这咋样？老赵能穿不？”

“能！太能了！”王翠莲激动得一把抱住苏婉，那手劲大得差点把苏婉勒过气去，“妹子！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这比新的还好看！老赵要是看见了，指不定多美呢！不行，我得去给她们显摆显摆！”

说完，王翠莲抱着衣裳，也不哭了，屁颠屁颠地跑了。

苏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妈妈，阿姨是不是疯啦？”糖糖咬着手指头问。

“没疯，高兴坏了。”苏婉关上门，“走，咱们吃饭去，今儿给你蒸鸡蛋羹。”

只是苏婉没想到，这一朵梅花，把她这个小院彻底变成了大院里的“热门景点”。

“苏婉妹子！在家吗？我是前院的老孙家嫂子，我有条裤子划了个口子，你也给我绣个花呗？”

“妹子！妹子！我家那床单烫了个洞，能不能绣个大牡丹？”

苏婉刚端起碗，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叫门声，只觉得手里的勺子都有点沉。

这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