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大院里的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不出半天功夫，苏婉那手“枯木逢春”的绝活儿，就被王翠莲那张大喇叭嘴给广播到了每一个角落。

“哎呦你们是没见着！那个大窟窿，黑得跟锅底似的，苏婉妹子就在上面飞针走线，那个梅花绣得，啧啧啧，跟真的似的！等老赵回来试一下，保准美得得照半小时镜子！”

就这一句话，大家又对苏婉的裁缝手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苏婉家的门槛也差点被踏平了。

苏婉把缝纫机搬到了堂屋中间，那是真的没歇着过。

“哒哒哒哒……”缝纫机的声音响了一整天。

屋里的炕上、桌子上、甚至秦烈以前挂军装的衣架上，全都堆满了各家各户送来的“疑难杂症”。

有裤裆开线的，有袖口磨破的，还有那是纯粹想赶时髦，拿块新布料让苏婉给做个假领子的。

“苏婉妹子，你看我这的确良，我想做个那种……电视里那个叫啥来着？飘带衬衫！”刘翠芬挤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淡黄色的料子，一脸的期待。

苏婉脚下踩着踏板，手里推着布料，头也不抬：“翠芬嫂子，那叫布拉吉风格。行是行，但这料子滑，做领子得衬点硬布，你有吗？”

“没有啊！这不全指望你了吗？”刘翠芬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妹子你看着弄，我不挑！只要好看就行！”

苏婉叹了口气，停下脚，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子。

“行吧，放那儿吧。不过得排队，前头还有张嫂子的裤子和李家大娘的被套呢。”

“不急不急！慢工出细活嘛！”刘翠芬放下料子，也不走，就在旁边拉个小马扎坐下，帮着苏婉理线头，顺便跟其他几个嫂子聊天。

这小小的堂屋，硬是成了大院里的“情报中心”加“成衣铺子”。

糖糖这下可有了用武之地。

她是“苏司令”，负责管仓库。

小丫头把那些布料分门别类地堆好，手里拿着那把木头驳壳枪，谁要是敢乱翻，她就拿枪指着谁。

“不许动！那是张大娘的裤子！你别把鼻涕蹭上去！”糖糖指着赵大宝，奶凶奶凶的。

赵大宝吸溜了一下鼻涕，吓得缩回了手：“我……我就是看看那是啥花纹。”

“那是灯芯绒的！贵着呢！”糖糖像个小大人似的教训道，“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苏婉听着闺女这话，差点没把针扎手上去。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些话？肯定是秦烈那个糙汉子教的。

一整天下来，苏婉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送走了最后一个嫂子，天都已经黑透了。

苏婉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桌上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都是嫂子们给的“工钱”。

有几个鸡蛋，有一把挂面，还有两个皱皱巴巴的苹果。

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没人好意思白使唤人，给钱苏婉不收，就都拿东西抵。

“妈妈，你累不累呀？”糖糖爬到苏婉腿上，伸出小手给她捶肩膀。

那小拳头软绵绵的，捶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但苏婉心里舒坦。

“不累。”苏婉抓住闺女的手，在那肉乎乎的手背上亲了一口，“就是腿有点麻。”

“那我给妈妈踩踩！”糖糖就要往下跳。

“别别别，你那千斤坠一踩，妈妈这腿就废了。”苏婉赶紧拦住，“去把那个苹果洗了，咱俩一人一半。”

就在娘俩准备关门歇着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敲得挺轻，不像之前那帮嫂子那么急吼吼的。

“谁啊？”苏婉喊了一声。

“嫂子，是我，林医生。”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的。

苏婉心里咯噔一下。林医生？就是卫生队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军医？长得白白净净，说话也文绉绉的，平时跟大院里这帮大老粗家属不太来往。

苏婉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手里抱着一块红彤彤的布料，脸蛋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

“林医生？快进来。”苏婉把人让进屋。

林医生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苏婉：“嫂子，这么晚打扰你了。我……我听大家说你手艺好，想求你帮个忙。”

“啥求不求的，进来说。”

林医生进了屋，把手里那块布料放在桌上。灯光下，那布料红得耀眼，是那种正红色的呢子，看着就厚实、贵重。

“这是？”苏婉摸了摸那料子，手感真好，应该是羊毛的。

“我想做条裙子。”林医生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那个……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过两天要见面。我想穿得好看点。”

相亲啊。

苏婉懂了。这年头，相亲是大事，一身行头能决定第一印象。

“你想做啥样的？”苏婉拿起软尺，给林医生量尺寸。

林医生从兜里掏出一张从画报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一个外国女明星，穿着一条收腰的大摆红裙子，领口有点低，特别显身段。

“就……就这种。但是领口能不能别这么低？我怕……太露了。”林医生红着脸说。

苏婉看了一眼那图。

这款式洋气，要是做好了，绝对惊艳。但这呢子料子厚，要做成这种飘逸的大摆裙，还要收腰，挺考验手艺的。

“能做。”苏婉点点头，“不过这得费点功夫。你啥时候要？”

“后天行吗？后天就要见面了。”林医生一脸恳求。

后天？那是得熬夜了。

苏婉看着林医生那期待的眼神，又摸了摸那块好料子。

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碰到好料子就像厨子碰到好食材，手痒。

“行，后天早上你来拿。”苏婉一口应下。

送走了林医生，苏婉看着那块红呢子，深吸了一口气。

“糖糖，今晚妈妈要打个大仗了。”

“我也要打仗！”糖糖举起手。

“你负责睡觉。”苏婉把闺女抱上床，“睡着了才能长高，才能打过怪兽。”

这一夜，苏婉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缝纫机不敢踩太快怕吵着邻居，苏婉就一针一线地手缝。

那呢子厚，针扎进去费劲，苏婉的手指头都被顶红了，但她越干越精神。

她在脑子里构思着，这腰身得收得紧一点，显出林医生的细腰。

那裙摆得放得大一点，转个圈能开出一朵花来。

领口改成那种方领，既端庄又显锁骨，正好配个白珍珠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