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特别扎眼。

几张皱巴巴的糖纸，那是过年时候剩下的，被抹得平平整整，透着一股子甜腻味儿；两颗带着缺口的玻璃球，里面有着彩色的花纹；还有一个生了锈的铁螺丝帽，不知道是从哪辆旧自行车上掉下来的，上面还沾着点黑机油。

这就是糖糖的“百宝箱”里的全部家当。

苏婉看着这一桌子“破烂”，哭笑不得。她刚把那张崭新的大团结放进饼干盒里，那红色的票面在铁盒底显得格外孤单。

“这就是你的宝贝？”苏婉指着那个铁螺丝帽问。

“嗯！”糖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一副认真的模样，像是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妈妈你不懂，这个螺丝帽可厉害了，它是坦克的轮子！我那天在路边捡到的，专门留给爸爸修大炮用！”

说完，小丫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脏兮兮的螺丝帽，郑重其事地放进了饼干盒里，压在那张十块钱上面。

苏婉没拦着。她看着那个沾着油污的铁疙瘩压在“巨款”上，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那这糖纸呢？”苏婉又问。

“这是上次爸爸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糖糖拿起那张糖纸，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脸的陶醉，“上面还有奶味儿呢。我舍不得扔，等爸爸回来了，让他闻闻，他就知道我想吃糖了。”

苏婉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这孩子，才四岁，心里装的全是那个糙汉子。

“行，都放进去。”苏婉把饼干盒往糖糖面前推了推，“咱们把宝贝都存起来。”

糖糖高兴坏了。她把玻璃球、糖纸，还有半截用剩下的红蜡笔，一股脑地全塞进了铁盒里。原本空荡荡的盒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那张十块钱的大票，被这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埋在了最底下，看不见了。

“妈妈，这些够给爸爸买肉吃吗？”糖糖趴在桌沿上，下巴抵着铁盒盖子，眨巴着大眼睛问，“爸爸在外面打怪兽，肯定没肉吃，要是饿瘦了，就抱不动我了。”

苏婉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秦烈走的时候，那个背囊里只装了几双袜子和一瓶辣酱。部队里的伙食她是知道的，管饱是管饱，但要想顿顿大鱼大肉，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到了前线，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只能啃干粮。

“够了。”苏婉摸着闺女的头，声音有点哑，“这里面有妈妈赚的钱，还有糖糖的宝贝，够爸爸吃好几顿红烧肉了。”

“那太好了！”糖糖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等爸爸回来，我要看着他吃，让他一口气吃三碗！”

苏婉盖上铁盒的盖子，“咔哒”一声，把这份沉甸甸的思念封存在了里面。

她把盒子重新放回柜子深处，用几件厚衣服压得严严实实。那个关于身世的秘密，连同这十块钱和一堆“破烂”，一起被藏进了岁月的褶皱里。

夜深了，大院里安静下来。

苏婉给糖糖洗了脚，把她塞进被窝。小丫头今天兴奋过头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嘴里还念叨着：“坦克轮子……红烧肉……”

苏婉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闺女的睡脸。那眉眼，跟秦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个倔强的神情，连睡觉都不安分。

窗外，风刮得有点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苏婉起身去关窗户。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上面的红圈圈已经画了二十个了。

秦烈说，归期近。

可这“近”，到底是有多近？

“妈妈……”糖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打雷了……爸爸怕……”

苏婉的手顿在窗棂上。

天边，一道闷雷滚过，沉闷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敲大鼓。

要下雨了。

苏婉最怕下雨天。尤其是这种潮湿，透着土腥味的雨夜。

她关紧窗户，插上插销，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床上，钻进被窝，紧紧抱住了糖糖。

“不怕。”苏婉在黑暗中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闺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爸爸是解放军，雷公电母都得绕着他走。”

糖糖翻了个身，一条小腿压在苏婉的肚子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苏婉却睡不着。

她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听着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房顶的瓦片上，心跳一点点加快。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雷就在头顶上炸开了。

“哇——！”

糖糖被雷声惊醒，闭着眼睛就开始哭。

“妈妈！怕！大怪兽来了！”

苏婉浑身一哆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感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没时间害怕。她一把捂住糖糖的耳朵，把脸贴在闺女的小脸上。

“没事没事！是雷公爷爷在打呼噜呢！”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咱们接着睡，不理他！”

糖糖抽噎着，往苏婉怀里钻：“妈妈，我想爸爸……爸爸在，雷就不响了……”

苏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要是秦烈在，他肯定会用那双大手捂住她们娘俩的耳朵，然后讲个荤素不忌的笑话，把这雷声给盖过去。

可是现在，只有她们娘俩。

“糖糖乖。”苏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爸爸不在，妈妈就是爸爸。妈妈保护你。”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两人的头。

黑暗中，苏婉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雷雨声。

“秦烈，你个骗子。”苏婉在心里骂道，“你说你是防空洞，现在洞塌了，雨都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