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雨，下得邪乎。

不像平时的春雨那样润物细无声，倒像是天河漏了个大窟窿，瓢泼似的往下倒。

屋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苏婉缩在被窝里，浑身发冷。

那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顺着筋脉一点点往心脏爬。

糖糖说要闻爸爸的味道。

苏婉愣了一下，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她想起秦烈走的那天晚上，那件挂在炉子边烤干的跨栏背心，早就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柜子里了。

现在去拿，得下床。

得掀开这唯一的温暖屏障，得独自面对那一屋子的黑和外面的电闪雷鸣。

“轰隆——！”

又是一个炸雷。

这一次更近，仿佛就在房顶上滚了过去，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苏婉吓得闭紧了眼，身子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她是真的怕。

眼前全是挥之不去的黑暗，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苏家沟柴房里那股子潮湿腐朽的木头味。

她听着外面的雷声，听着雨水砸在薄薄的瓦片上，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妈妈……”

糖糖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像只找妈妈的小奶猫，最后抓住了苏婉冰凉的手指。

“你抖得好厉害呀。是不是冷？”

闺女稚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是一道暖流，硬生生冲进了苏婉冰封的心里。

她是当妈的人了。

她可以怕，但不能在闺女面前怕。

闺女都不怕，她怕什么？

秦烈说过，家里的天是他顶着。

现在他不在，这天要是塌下来，也得她苏婉先顶着，不能砸着闺女一根头发。

苏婉咬了咬牙根，那股子狠劲儿冲了上来，猛地掀开被子。

“等着，妈妈给你拿‘爸爸’来。”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寒气直冲天灵盖。

苏婉摸黑走到堂屋的衣架旁。

那里挂着一件秦烈冬天穿过的旧军大衣。

那是那种老式的棉大衣，厚实，沉重，领子上有一圈人造毛，早就被蹭得磨秃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秦烈走的时候嫌沉，说南方用不着，就留下了。

苏婉伸出还有些发颤的手，把那件大衣抱了下来。

真沉。

那重量压在胳膊上，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实实在在，压手。

苏婉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子混合着劣质烟草味、陈旧的棉花味，还有秦烈身上那种特有的、像是太阳晒过的干草味道，瞬间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点呛人，熏得她眼睛发酸。

但在这一刻，这却是全天下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苏婉抱着大衣，像是抱着那个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

她感觉自己身上那种止不住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糖糖，你看这是啥？”

苏婉抱着大衣回到床上，把那件宽大厚重的大衣，像盖被子一样，盖在了娘俩身上。

大衣太大了，把她们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糖糖兴奋地钻进大衣里，小鼻子用力嗅了嗅，脸上立马露出了笑。

“是爸爸！”糖糖高兴地喊，“爸爸回来了！好臭呀！但是好暖和！”

小丫头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衣的袖子，把脸贴在粗糙的棉布上，像是贴着爸爸的胸膛，蹭来蹭去。

“嗯，爸爸在呢。”

苏婉也钻进大衣里，从后面抱住闺女。

那件大衣带着秦烈的体温——虽然那是错觉，但苏婉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这件衣服，就是秦烈留在这个家里的分身，是他在替她们挡风遮雨。

外面的雷声还在继续，雨点砸窗户的声音依旧急促。

但在大衣撑起的小小空间里，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妈妈，爸爸的衣服好沉呀，像座山。”糖糖嘟囔着，眼皮开始打架。

“那是爸爸想压着咱们，怕咱们被风刮跑了。”苏婉轻声哄着。

“那爸爸的口袋里有没有藏糖？”

“没有，口袋里只有爸爸的烟味儿。”

“哦……”糖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我也喜欢。”

有了这件“防空洞”，糖糖很快就睡着了。

这回睡得踏实，小身子一动不动，连踢被子的毛病都治好了。

苏婉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好像真的看见秦烈回来了。

他穿着这件大衣，浑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们笑，露出一口白牙。

“媳妇儿，我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苏婉是被大院里的嘈杂声吵醒的。

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斑，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婉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糖糖还缩在那件军大衣下面。

糖糖的一条腿横在大衣袖子上，睡得哈喇子流了一枕头，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苏婉小心翼翼地把大衣掀开，叠好，重新挂回衣架上。

她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皱，像是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谢了，孩儿他爹。”

推开门，一股清新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全是积水和落叶。

那棵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不远处，几个嫂子聚在一起，也是拿着扫帚铁锹，却没怎么干活，只是压低了声音在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刘翠芬正拿着扫帚在扫水，看见苏婉出来，脸色有点不太自然，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苏婉妹子，起啦？”刘翠芬打了个招呼，眼神有点躲闪，不敢跟她对视。

“早啊嫂子。”苏婉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昨晚这雨可真大。”

“是啊……大得吓人。”

刘翠芬支支吾吾的，手里的扫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把一小滩积水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那个……妹子，你……你听广播了吗？”

“没呢，咋了？”苏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哦，没啥，没啥……”刘翠芬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说……那个……南边那边，雨下得更大，好像还有……还有泥石流啥的。”

刘翠芬说完，像是怕苏婉再追问，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匆匆忙忙地扫着地，恨不得把地上的砖缝都给扫干净了。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刘翠芬那慌乱的背影，手里的脸盆“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盆子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南边。

那是秦烈去的地方。

泥石流。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了苏婉的心里，激起了一片冰凉刺骨的水花。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妈妈，我要尿尿！裤子要湿啦！”

屋里传来糖糖带着哭腔的喊声。

这声音像是一根针，扎醒了失魂落魄的苏婉。

胸口闷到发疼，她弯腰，捡起那个摔得有点变形的脸盆。

“来了！”

她告诉自己，别瞎想。

秦烈属猫的，有九条命，死不了。

可是，看着挂历上那些个用红笔画的、代表着思念的圈圈，苏婉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