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面粉飞扬。

苏婉正把剁好的肉馅往包子皮里塞。那五花肉肥瘦相间，拌上了大葱和姜末，再淋上一勺热油，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

秦烈这帮手下的兵，大半都是光棍汉。

平时在食堂吃大锅饭，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一听说团长回来了，那哪是来看团长的，分明是馋虫勾的，想来蹭顿嫂子做的饭。

三营长是个大嗓门，最不把自己当外人。他一屁股坐在秦烈床边那个唯一的方凳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冲着厨房喊：

“嫂子！多放点葱！我就爱吃那个葱香味儿！要是还有蒜，给剥两瓣，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嫂子！我要吃皮薄馅大的！”

“嫂子！上次你做的那个辣酱还有没有？给我整一勺！”

屋子里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似的。

秦烈靠在床头，脸色越来越黑。

他看着这帮平时在训练场上被他练得嗷嗷叫的兔崽子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厨房的门帘上，那股子酸味儿就开始往上反。

苏婉端着第一屉刚蒸好的包子掀帘进来。

热气腾腾的白面大包子，每一个都捏着漂亮的十八个褶，油水浸透了面皮，看着就流口水。

苏婉今天穿了件蓝底白花的罩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因为厨房热，她脸上泛着一层红晕，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那样儿，看着既贤惠，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俏丽。

“哎呦！嫂子！您这手艺简直绝了！”

三营长第一个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包子，“这包子看着比我亲娘还亲！”

“手洗了吗？”秦烈突然冷冷地开口。

三营长手一僵，悬在半空。

他扭头看了一眼秦烈。

只见自家团长正半眯着眼睛，眼神像两把冰刀子，死死盯着他那只伸向包子的手。

“呃……来的路上搓了两把，干净着呢……”三营长讪笑着把手缩回去。

苏婉倒是没那么多讲究，笑着把盘子放在桌上。

“行了，别听他的。都趁热吃，锅里还有。”

这一声令下，那帮饿狼瞬间扑了上去。

“嫂子真好！”

“嫂子太贤惠了！团长真是好福气啊！”

“嫂子，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说，我们把他屎都打出来！”

苏婉被这一声声“嫂子”叫得脸热，只能笑着给他们倒水。

秦烈孤零零地坐在床上。

没人给他递包子。

这帮王八蛋，吃着他家的面，吃着他家的肉，夸着他的媳妇，结果把他这个一家之主给晾在一边了？

最可气的是那个指导员，斯斯文文戴个眼镜，这会儿正拿着个小本子，站在苏婉旁边，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

“嫂子，这个褶子是怎么捏的？真好看，像艺术品。我能学学吗？以后我也给我对象捏。”

苏婉正低头给他演示，两人的头凑得有点近。

秦烈那条伤腿突然就不疼了。

现在是胸口疼，肝疼，哪哪都疼。

“啪！”

秦烈猛地一拍床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嘴里叼着包子，一脸懵逼地回头看着团长。

三营长嘴边还挂着油，含糊不清地问：“团长，咋了？伤口疼了？”

秦烈阴沉着脸，指了指窗外。

“全体都有。”

那帮兵形成的条件反射还在，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也不敢嚼了，一个个立正站好。

“三营长，刚才你说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是吧？”

三营长咽下嘴里的包子，硬着头皮点头：“啊……是顺口溜……”

“行。”秦烈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既然吃饱了，那就消消食。所有人，负重五公里，现在就去！去操场上给我跑！一边跑一边喊这个顺口溜！”

“啊？！”

哀嚎声一片。

“团长！我们刚吃完啊！这会阑尾炎的！”

“团长！我还没吃饱呢！才吃了一个！”

“少废话！”秦烈随手抄起枕头边那半截断了的木头拐杖，作势要扔，“再不去，加练十公里！我看你们一个个精力挺旺盛的，尤其是指导员，我看你不需要学捏包子，你需要学学怎么把体能练上去！别戴个眼镜装斯文！”

指导员脸一红，也不敢顶嘴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秦阎王。

几分钟后，屋里终于清净了。

那帮人拿着还没吃完的包子，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看，眼神里全是恋恋不舍。

苏婉站在桌边，看着空了一半的盘子，又看了看一脸得逞的秦烈，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是干啥呀？人家好心来看你。”苏婉走过去，拿了个包子递给他。

秦烈没接包子，而是一把拉住苏婉的手腕，把她拽到床边坐下。

“看我？他们那是来看你的。”秦烈哼了一声，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那个指导员身上，“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当我是死人啊？”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男人是吃醋了。

而且是吃的这帮糙老爷们的干醋。

“多大的人了，还跟手底下的兵置气。”苏婉心里有点甜，嘴上却数落着，“那都是你的兵，还能有啥坏心思？”

“那是你不懂男人。”秦烈几口把包子吞下去，伸手抹了把嘴，眼神灼灼地盯着苏婉，“媳妇儿，你最近是不是变好看了？”

苏婉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天天烟熏火燎的。”

“就有。”秦烈凑近了，闻着她身上那股子面粉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以后家里来男的，你把那个围巾围上。还有，不许教指导员捏包子，他那手是拿笔杆子的，捏个屁的包子。”

苏婉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霸道。”

“就霸道。”秦烈顺势倒在苏婉怀里，脑袋在她肚子上蹭了蹭，“你是老子的，谁也不能多看。”

正腻歪着，秦烈的手突然摸到了苏婉围裙兜里的东西。

硬硬的，像是几张叠起来的纸。

“这是啥？”秦烈手快，顺手就掏了出来。

苏婉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别看！那是废纸！”苏婉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就要去抢。

但秦烈虽然腿瘸了，手还是快的。他把手举高，避开苏婉的抢夺，展开了那几张纸。

那是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边角料，皱皱巴巴的。

但上面用铅笔画的东西，却让秦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