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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爬上墙头，秦家的小院就热闹开了。

秦烈伤腿还要拄拐，但架不住他那股子要给媳妇撑场面的倔劲儿。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四个兜军装，虽然洗的发白，但风纪扣系的严丝合缝，军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把病气给压下去了。

苏婉换上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刷干净的黑布鞋。她站在穿衣镜前，有些局促的扯了扯衣角。

“行了，别扯了，再扯衣服都让你扯变形了。”秦烈拄着枣木拐杖，之前那个四十斤的螺纹钢到底还是被苏婉没收了。他看着苏婉，眼里含着笑，“我媳妇儿这身段，披个麻袋都好看。”

“就你嘴贫。”苏婉白了他一眼，转头去看正在院子里跟蚂蚁较劲的糖糖。

这一看，苏婉乐了。

小丫头今天可是全副武装，身上穿着苏婉连夜改好的粉色碎花小褂，下面是一条灯芯绒的背带裤，裤兜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啥。最显眼的是她斜挎在身上的军绿色小书包，是秦烈以前用的挎包改小的，上面还用红线绣了个五角星。

“糖糖，包里装的啥？这么沉？”苏婉走过去，拎了拎书包带子，好家伙，坠手的很。

“这是秘密武器！”糖糖神神秘秘的捂着书包盖子，仰着小脸，一脸的严肃，“爸爸说了，市里人多眼杂，我是保镖，得随时准备战斗。”

秦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眼神往天上看：“那啥，赶紧走吧，张团长估计都等急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因为秦烈的腿脚，张团长特意派了吉普车来接。小王医生当司机，一路上把车开的特别颠，颠的苏婉早饭都快吐出来了，倒是糖糖兴奋的不行，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高楼大厦。

到了市文工团的大门口，苏婉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跟军区大院不一样，红砖墙，大铁门，里面传来一阵阵钢琴声和练嗓子的声音。进进出出的全是穿着时髦的男女，有的穿着练功服，外面披着军大衣，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苏婉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手心里全是汗。

秦烈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苏婉的手，他的手掌又干又糙，但很暖和。

“把腰杆挺直了。”秦烈压低声音说，“你是来当专家的，不是来要饭的。谁要是敢拿白眼仁看你，你就当他是瞎子。”

苏婉看了他一眼，心里的慌乱稍微定了定。

刚进排练大厅，一股子混合着地板蜡、松香和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十几个女舞蹈演员正在压腿，她们穿着紧身的黑色练功服，身材很好。看见张团长领着这么一家子进来，练功的动作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扫过来。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优越感。

尤其是看见秦烈拄着拐，苏婉穿的朴素，还带着个背着军挎包的奶娃娃，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哎，这就是张团长请来的那个顾问？看着也不咋样啊。”

“就是，一股子土腥味儿。听说是个随军家属，估计也就是会缝个扣子补个袜子的水平。”

“你看那男的，腿都瘸了还跟着，怕不是来咱们这儿蹭吃蹭喝的吧？”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听的格外刺耳。

苏婉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下意识的想要把手从秦烈手里抽出来，但秦烈没松手，反而攥的更紧了。他停下脚步，眼神冷冷的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姑娘。

那几个姑娘被这眼神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但总有那不怕死的，一个梳着高马尾，长得挺漂亮的姑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凶什么凶，本来就是土包子进城，还不让人说了。”

这话一出，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张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训斥。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苏婉身后没吭声的糖糖动了。

小丫头松开拉着苏婉衣角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的走到了那个高马尾姑娘面前。她仰着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出好几倍的大姐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阿姨。”糖糖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声。

那姑娘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还没来得及说话。

糖糖慢吞吞的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了一颗核桃，是那种野生山核桃，皮厚，壳硬，平时得用锤子砸才能砸开。

“阿姨，你吃核桃吗？”糖糖举着核桃，一脸的天真无邪。

那姑娘下意识的想笑，心说这孩子是来讨好我的？

还没等她笑出来，糖糖的小手突然一收。

咔嚓一声！

清脆的爆裂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只见糖糖那只肉乎乎的小手稍微一用力，那颗很硬的山核桃，瞬间碎成了渣，果壳崩裂，果仁和碎渣从她的指缝里扑簌簌的往下掉。

那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人手？这是老虎钳子吧？！

糖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看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姑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阿姨，我不土，我妈也不土。我妈是仙女，我是仙女的保镖。你要是再敢说我妈坏话，我就把你也……捏碎哦。”

说完，小丫头还像模像样的吹了吹手掌心。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看笑话的舞蹈演员，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恐的看着这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小奶包。

秦烈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掩饰嘴角的笑意，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果然，这闺女是亲生的，随根。

苏婉也是哭笑不得，赶紧走过去把糖糖拉回来，给那个吓得脸都白了的姑娘赔不是：“对不住啊，孩子手劲儿大，没吓着你吧？”

那姑娘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糖糖的眼神都变了：“没……没事……小朋友真……真厉害……”

张团长这时候适时的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行了！都别愣着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婉同志，以后就是咱們团的服装顾问。谁要是再让我听见那些没大没小的闲话，就给我去后勤搬道具去！”

有了糖糖这一手单手碎核桃的下马威，再加上张团长的敲打，排练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姑娘们再看苏婉，眼神里没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主要是敬畏那个正坐在旁边长椅上，一边晃荡着小短腿，一边继续咔嚓咔嚓捏核桃吃的小保镖。

苏婉被请到了旁边的工作台前，那里堆满了各种布料和设计图。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苏婉身上的局促感就消失了。她拿起一块红绸布，手指轻轻摩挲着，眉头微皱：“张团长，这料子不行。太软，虽然飘逸，但在舞台灯光下不吃光，看着没质感。如果要做红梅赞的领舞服，得用这种……”

她从那堆布料里挑出一块暗红色的丝绒，往身上一比划：“这种丝绒吸光，沉稳。如果在裙摆下面衬一层硬纱，转起来就像盛开的花，既压得住台，又有爆发力。”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粉笔，在操作台上熟练的画线、裁剪。剪刀在她手里用的很溜，咔嚓咔嚓几下，一个大概的版型就出来了。

周围那些原本不服气的服装师和裁缝，看着苏婉这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个个都围了过来，眼里的神色从怀疑变成了惊叹。

“行家啊……”一个老裁缝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一手落剪无悔的本事，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练不出来。”

秦烈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伤腿直愣愣的伸着。他看着被人群簇围在中间的苏婉。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他身下羞涩脸红的小媳妇，也不再是那个为了几分钱菜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家庭妇女。她身上散发着自信的光芒，是才华被认可的光芒。

秦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爸爸，妈妈好厉害呀。”糖糖嘴里塞得满满的核桃仁，含糊不清的说。

“那是。”秦烈把烟夹在耳朵上，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眼神很温柔，“你妈很有才华，只是以前没机会表现，今天总算让人看见了。”

“那我也是金子吗？”糖糖把手里的核桃壳递给秦烈，“爸爸，帮我扔垃圾。”

秦烈接过黏糊糊的碎壳，无奈的笑了：“你啊，你是金刚石，专门用来划玻璃的。”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等苏婉把最后一件样衣的假缝做好，已经是傍晚了。夕阳透过排练厅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暗红色的丝绒裙子上，特别好看。

张团长围着那件衣服转了好几圈，激动得直拍手：“好！太好了！苏婉，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你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救场的！”

苏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您满意就好。不过这只是样衣，细节还要再调整。”

“不用调整了！就按这个做！”张团长大手一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来，咱们把合同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