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院里的灯火一家接一家的熄了。

苏婉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进堂屋。秦烈没回屋睡，还坐在桌边上，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桌子上，摆着老赵留下的一叠钱。

那是定金，一百块崭新的大团结。

“这钱，明天给老赵退回去。”秦烈没看苏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苏婉站在门口，身子僵了一下。她知道秦烈会反对，但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干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为什么？”苏婉走过去，在那叠钱对面坐下，“这是个机会，老赵说了，这是合法的，现在不像前几年了…”

“老赵那是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敢拿命去博。”秦烈猛的抬头，声音里压着火，“你呢？你有家有孩子，还有文工团的工作。这大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有人眼红，一封举报信上去，你这辈子就毁了。为了这点钱值得吗？”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儿！”苏婉的声音也拔高了些，但马上意识到糖糖还在里屋睡觉，赶紧把声音压低，眼里却湿了，“秦烈，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只能围着锅台转的女人？我做的衣服有人赏识，有人愿意花钱买，这就证明我有价值。我想试试，我想靠自己的手艺让这个家过得更好，这有错吗？”

“我没说你有错。”秦烈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那寸头被他抓的乱糟糟的，“我是怕你摔跟头！外面的水多深你知道吗？老赵那是人精，你呢？你连菜市场的小贩给你缺斤短两都看不出来，还想去做生意？万一被人坑了，万一…”

“万一什么？不是还有你吗？”苏婉打断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你说过，只要我想飞，你会给我托底。现在我想飞了，你却要把窗户钉死？”

这句话戳到了秦烈的痛处。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确实说过那话。但那时候他以为苏婉也就是在文工团做个顾问，安安稳稳的。可现在那是生意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他是个当兵的，习惯了掌控一切风险，但对于苏婉要做的生意，他感到一种无力和失控。

这种失控感让他害怕，态度也更强硬了。

“反正这事儿我不同意。”秦烈站起身，那条伤腿受力，让他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语气生硬，“明天把钱退了，好好上你的班。家里缺钱吗？我津贴不够你花吗？非得去折腾？”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再去争辩，因为她知道秦烈的脾气，这会儿就是头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她默默的站起来，走到装满布料的纸箱前。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红棉布，心里刚燃起来的火，一下就凉了，呛得人嗓子疼。

“行。你是团长，你说了算。”苏婉擦了一把脸，语气冷了下来，“钱我明天退。睡觉。”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也不管秦烈，径直走到床边，脱了鞋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背对着门口。

秦烈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进去哄哄，但那股子大男子主义的劲儿又让他拉不下脸。他觉得他是为了苏婉好，怎么就不被理解呢？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视线落在墙角的弹簧沙发上。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这几年早就坐塌了，平时也就堆点杂物。

“睡就睡，谁稀罕。”秦烈赌气的嘟囔了一句。

他走进里屋，没敢开灯，借着月光摸索到床边。本来想拿个枕头就走，结果手刚伸过去，就被苏婉在被窝里狠狠的踹了一脚。

“别碰我枕头，那是我的。”苏婉带着鼻音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秦烈气笑了。

“行，苏婉，你长本事了。”秦烈咬着牙，随手从衣柜里拽出一床棉被，又拿了件军大衣团成一团当枕头，转身出了屋。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苏婉在被窝里，听着那关门声，眼泪流的更凶了。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个死男人，臭男人，顽固的老古董！

堂屋里，秦烈把那张破沙发稍微收拾了一下，把军大衣往扶手上一垫，整个人往上一躺。

这沙发本来就窄，他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腿得有一半悬在外面。而且弹簧早就坏了，凹凸不平的，咯得慌。

“嘶…”秦烈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被这破沙发给咯断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心里越发烦躁。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苏婉刚才那委屈的眼神。

是不是…自己真的管得太宽了？

可是，想起前几年那些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的人，想起那些流言蜚语，他又觉得自己没错。平安是福，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就不信了，离了那热炕头还睡不着觉了。”秦烈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强迫自己不去想屋里那张暖和的床。

外面的风刮起来了，窗户纸被吹的哗啦啦响。

堂屋里没生炉子，到了后半夜，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秦烈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盖在头上。

这就是他秦团长第一次遭遇的家庭冷战。这也是他这辈子睡过最难受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