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缩在那张还没他腿长的破沙发上，身上的薄被子裹了又裹，愣是没把脚丫子盖严实。

军大衣团成的枕头硬邦邦的，硌的脖子生疼，他今晚算是遭了老罪了。

这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赵那张唾沫横飞的嘴，一会儿是苏婉那双含着泪又倔的要命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上的石灰皮，心里那个悔啊。

你说好端端的，非要在钱上较什么劲？

他是不想让媳妇操心受累，不想让她去碰生意经，怕她让人骗了，也怕她被人指指点点。

可苏婉那是啥人？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硬。

唉……秦烈叹了口气想换个姿势。

这一侧身不要紧，整个人的重心猛的压在了沙发中间早就不结实的横梁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木头断裂声。

崩的一声，年久失修的弹簧彻底罢工，连带着海绵垫子和秦烈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老爷们，一股脑的往地上砸去。

轰隆！

这动静在寂静的后半夜里，声音特别大。

腾起的灰尘呛的秦烈连咳嗽都来不及，整个人折成了个V字形陷在沙发坑里，屁股着地，两条大长腿尴尬的翘着，脑袋还得顶着硬邦邦的军大衣。

“咳咳咳……这他娘的……”

秦烈挥着手驱赶眼前的灰尘，脸黑的能滴出墨来。

堂堂一团之长，没倒在敌人的炮火里，倒在了自家的破沙发里，这要是传出去，手底下的兵能笑话他到退伍。

里屋的灯啪的一下亮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猛的被推开，苏婉披着衣裳，手里还抓着个鸡毛掸子，一脸惊慌的冲了出来。

“咋了？进贼了还是地震了？”

苏婉瞪着大眼睛，视线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陷在废墟里的秦烈身上。

那场面，实在不好看。

秦烈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手里还紧紧拽着那床薄被子，脸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那条伤腿别别扭扭的卡在沙发扶手下面。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的只剩下还没落定的尘土在灯光下飞舞。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脑袋从苏婉身后探了出来。

糖糖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印着小鸭子的棉睡衣，脚上趿拉着虎头鞋，迷迷糊糊的看着这一地狼藉。她看看那一堆散了架的木头和弹簧，又看看那个明显是被卡住拔不出来的亲爹。

小丫头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一脸天真的发出了灵魂拷问：

“爸爸，你是不是太胖啦？把沙发都坐死掉啦？”

这一句话，直接把苏婉刚才那一肚子的惊吓和担心给憋了回去，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秦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着牙两手撑着地，试图把自己从这个坑里拔出来，嘴硬道：“胡说八道！这是……这是年久失修！这种质量的东西，早该淘汰了！也就是爸爸力气大，帮咱们家除旧迎新！”

“那你倒是起来啊。”

苏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也不生气了，也不冷战了，眼底全是笑意，“除旧迎新的大英雄，用不用我拉你一把？”

秦烈哼哧哼哧的把腿抽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条伤腿隐隐作痛，但比起面子上的伤，这点疼算个球。

“不用。”

秦烈梗着脖子，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抖了抖，“我这是……试试这木头结不结实。事实证明，这玩意儿就是个豆腐渣工程。”

糖糖哒哒哒跑过去，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弹簧，放在手里像模像样的拉了拉。

“爸爸骗人。这铁丝好硬的，我都要用力气才拉得动。肯定是你晚上偷吃包子，把肚子吃大了。”

说着，小丫头还伸手戳了戳秦烈紧绷的腹肌，一脸嫌弃：“硬硬的，都是肉肉。”

秦烈一把捞起闺女，在她那个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那是肌肉！懂不懂？这是男人的本钱！”

苏婉走过来，把地上的军大衣捡起来，又拿过扫帚开始扫地上的木屑。她扫的很慢，每扫一下，都像是在扫去两人之间那点别扭的气氛。

“行了，别跟孩子贫了。”

苏婉低着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软，“沙发塌了也好，省的有人半夜不睡觉，在那练硬气功。回屋睡吧，地上凉。”

秦烈看着苏婉的背影。那昏黄的灯光下，她弯腰扫地的样子贤惠的让人心疼。刚才那一摔，把他那股子犟脾气也给摔没了。

他是个大老爷们，跟自家媳妇置什么气？就算是想护着她，那也不能是用这种冷暴力的法子。

“媳妇儿。”

秦烈把糖糖放在唯一幸存的小板凳上，走过去夺过苏婉手里的扫帚，“别扫了，明天我收拾。都后半夜了，赶紧睡觉。”

苏婉也没争，任由他把扫帚扔在一边。

“你不生气了？”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秦烈撇撇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我生啥气？跟这一堆烂木头生气？我就是……就是觉得那沙发质量太差，配不上我这身板。”

苏婉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狡黠：“那秦团长今晚睡哪？这堂屋可没别的窝了。”

秦烈厚着脸皮，一把搂住苏婉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在她带着皂角味的发顶上蹭了蹭：“睡哪？当然是回根据地。我是伤员，你是家属，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组织纪律，你都不能不管我。”

说完，他也不等苏婉说话，一只手抱起正在玩弹簧的糖糖，一只手揽着媳妇，大摇大摆的往里屋走。

“走，闺女，回屋睡觉！明天让你妈给你做肉包子吃，把爸爸掉的这一斤肉给补回来！”

“好耶！爸爸不睡烂木头啦！”

进了屋，重新躺在那张温暖宽敞的大床上，秦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还是这儿舒服。

被窝里暖烘烘的，苏婉背对着他躺着。

秦烈凑过去，从后面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住。

这回苏婉没踹他，也没躲，只是轻轻的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秦烈。”

黑暗中，苏婉轻声喊了一句。

“嗯？”

“明天那一百块钱，我退回去。”

秦烈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后把怀里的人勒的更紧了些。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老子困的眼皮都要打架了。”

秦烈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他这人是犟，但不是傻。

刚才那一摔把他摔清醒了。

媳妇想飞，他要是硬要把翅膀给折了，那不是爱，那是囚禁。

但他得给她把网织好了，哪怕真摔下来，也得摔在他怀里，不能像今晚这样，摔在一堆烂木头渣子里。

“媳妇儿。”

“又干啥？”

苏婉困意朦胧。

“明天早上想吃啥？我去做。还是煮鸡蛋？”

“……别了，你那是炸厨房。还是我来吧。”

“不行，我是伤员，得复健。就煮鸡蛋，这回我看着火，保证不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