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四月，大院里的风夹杂着槐花香和院里特有的布料浆洗味儿。

苏婉的小作坊如今算是在大院里扎了根，三台缝纫机就没停歇的时候。哒哒哒的声响听在旁人耳朵里，就是铜板落进瓷罐里的脆响。

早先那些风言风语，什么乡下女人配不上团长，秦烈是被那张脸迷了心窍的闲话，如今都被这场春风吹散了，连个渣都不剩，为啥，因为实惠。

苏婉做事讲究，不仅工钱给的痛快，还在院子里支了个大案板教嫂子们锁边打盘扣。就算是以前说过她坏话的马桂英，只要肯拉下脸来学，苏婉也一视同仁的手把手教。

这天晌午，日头正好。苏婉刚从市里结了上一批货的尾款回来，挎包鼓囊囊的。刚进胡同口，就看见马桂英正端着笸箩，跟几个嫂子择菜。

以往马桂英看见苏婉，鼻孔都恨不得朝天，今儿个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手里的韭菜一扔，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满脸堆笑的迎上来：“哎呦，苏妹子回来啦，这一路累坏了吧？你看这满头汗的，快，我那刚沏好的茉莉花茶，去我那喝一口？”

苏婉停下脚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却透着股子从容：“不用了嫂子，家里还一堆活等着分呢，今儿个老赵那边又追加了五十套，这可是急活。”

一听五十套，周围几个嫂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刘翠芬嗓门最大，把手里的蒜头一扔：“五十套？那就是又是好几十块钱的进项啊！苏妹子，这活儿还得算我一份，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呢，自从我跟着你干，家里的伙食标准都从咸菜疙瘩变成红烧肉了。”

苏婉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说：“都有份，今晚就把上批货的工钱结了，大家都拿着自个儿的小本本，来我家对账。”

这消息一出，整个大院都沸腾了。到了晚上，秦家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嫂子们手里捏着写满正字的小本子，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过年才有的喜庆。

秦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拿着蒲扇给糖糖赶蚊子，顺便维持着秩序。他那张冷硬的脸，在看见苏婉不慌不忙的发钱时，线条柔和了许多。

苏婉把几张纸币递过去说：“刘嫂子，一共做了一百二十件，这是六块钱，您点点。”

刘翠芬接过钱，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仔仔细细的数了两遍，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不用点，苏妹-子办事我放心！这钱真香，赶明儿我就去供销社给我家那小子扯身新衣裳。”

马桂英缩在人群后头，手里捏着自个儿那个只记了几个正字的小本子，脸上臊的慌。她前阵子拉不下脸，也就是最近才偷偷摸摸的接了点零碎活，看着人家手里的大团结，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一块两毛钱，心里那个悔啊。

轮到马桂英了，她声音特别小的说：“苏妹子，我这……以前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只要有活，你就言语一声，我肯定不偷懒。”

苏婉把钱递给她，连带着还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兜里：“嫂子说啥呢，咱们都是一个大院住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糖拿回去给孩子甜甜嘴，往后这活儿多着呢，只要嫂子手艺好，钱少不了您的。”

这一把糖，算是彻底把马桂英那点别扭劲儿给化开了。她红着脸，攥着钱和糖，重重的点了点头：“哎！妹子你放心，我这就回去练针脚去！”

等人群散去，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满地的瓜子皮和一屋子的人气，都在说明这个家的兴旺。

苏婉累的有些腰酸，正想捶捶，一双手已经贴了上来，力度适中的帮她按揉着后腰。

秦烈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心疼：“累坏了吧？”

苏婉靠在他怀里，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一大半的钱袋子说：“不累，心里痛快。秦烈，你看，现在大院里谁还说我是那个只会攀高枝的村姑？我是凭本事吃饭，也是凭本事让大家伙儿都服气。”

秦烈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儿，轻笑了一声：“那是，我秦烈的媳妇，那是金凤凰。那些嚼舌根的，现在怕是都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当财神爷。”

这时候，糖糖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存钱罐跑过来了，罐子里哐当哐当响。

“妈妈！刘婶婶说你是咱们院里最厉害的人，比那个会打枪的李叔叔还厉害！”糖糖仰着小脸，一脸的崇拜，“以后糖糖也要像妈妈一样，赚好多好多的大团结，给爸爸买肉包子吃！”

秦烈一把捞起闺女，在她那脸上亲了一口：“小没良心的，就想着给你爹买包子？不给你妈买点啥？”

“给妈妈买大裙子！像仙女那样的！”糖糖挥舞着小手。

一家三口在灯下笑成一团。苏婉看着这爷俩，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用自己的双手，不仅撑起了这个家，也赢回了尊严。

收拾完屋子，秦烈去锁院门。苏婉正在给糖糖洗脚，小丫头的胖脚在水盆里扑腾，溅了一地的水花。

“媳妇儿，明儿个还得去趟市里吧？”秦烈回屋，一边擦手一边问。

“嗯，还得去进一批扣子，这次那个上海牌的金属扣质量不错，我想多屯点。”苏婉拿着毛巾给糖糖擦脚。

秦烈坐到床边，拿起苏婉放在枕边的账本翻了翻，突然说道：“那正好，明天我也去趟团部请个假，陪你一块去，顺便去邮局看看。”

苏婉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去邮局干啥？谁要寄东西？”

秦烈把账本合上，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复杂，像是有期待，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顾虑。

“算算日子，京市那边的包裹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