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兜的干部服？”苏婉放下手里的筷子，眉头微皱了下。

这年头穿四个兜那叫中山装，通常都是有点身份的人才穿，普通老百姓顶多穿个工装或者军便服。

大清早的，谁会找到这儿来？

苏婉揉了揉还有点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姜糖水又喝了一大口。

那股辛辣的热气顺着嗓子眼下去，把胃里因为宿醉翻腾的那点劲儿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身上的白衬衫，又把袖口挽的整整齐齐，露出那截虽然消了肿但还透着点红花油味的手腕。

“我去看看。”苏婉说着就要往外走。

秦烈却先一步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眼神却已经变了，刚才那股子给媳妇煮面的温吞劲儿瞬间没了，他变得警觉起来。

“你先把早饭吃了，我去领人进来。”秦烈把苏婉按回椅子上，语气不容置疑，“你也说了，我是这大院的门神。不管来的是神仙还是妖怪，都得先过我这关。”

说完，秦烈几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大院门口，站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正如糖糖所说，这人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四个兜盖的严严实实，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站姿挺拔，不像一般的采购员那样松松垮垮，反倒透着股子行伍出身的板正劲儿。

秦烈隔着老远就眯起了眼睛。

这人的站姿，重心微沉，双脚抓地，那是练家子才有的下盘功夫。

而且这人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往院子里扫，那种目光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记地形。

“同志，找谁？”秦烈走到门口，单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个入口。

那人收回目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口标准的京片子：“您好，我是京市百货大楼采购科的，敝姓周，周卫民。听说咱们这儿有个苏厂长，手艺好，货也硬，特意过来谈谈合作。”

京市来的？秦烈心里一下警觉起来。

老赵那边的货刚发出去不到一天，京市的人就找上门了？这消息传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而且这人虽然说是采购科的，但他那只提公文包的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玩枪或者练器械磨出的，可不像是个拿算盘和笔杆子的主儿。

“苏厂长正在吃饭。”秦烈没让路，上下打量着周卫民，“介绍信带了吗？”

周卫民也不恼，笑眯眯的从公文包里掏出盖的红戳的介绍信递过去：“带了带了，咱们办事讲究个规矩。这次来的急，没提前打招呼，还请这位同志通融通融。”

秦烈接过信扫了一眼，章是真的，信纸也是京市百货大楼抬头纸。

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这年头，造个假身份对有些人来说，比吃饭还容易。

“等着。”秦烈把介绍信递回去，转身往回走，却没把大门完全敞开，只留了个侧身能过的缝，“进来吧，别乱看，大院里有纪律。”

周卫民跟在秦烈身后进了院子。

他走路很轻，落地无声，每一步的距离都非常精准。

秦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背上的肌肉绷紧。

这步法，让他想起了侦察连学过的潜伏步法。

苏婉这会儿已经喝完了姜糖水，正拿着热毛巾给糖糖擦脸。

看见秦烈领着人进来，她放下毛巾，脸上挂起得体的笑。

“您好，我是苏婉。”苏婉主动伸出手，大大方方的，“听秦烈说您是京市来的采购员？”

周卫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她虽然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也没怎么打扮，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气质，确实跟一般的农村妇女不一样。

特别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苏厂长好，久仰大名。”周卫民伸出手，只是轻轻在苏婉指尖沾了下就收了回去，显得很守规矩，“我是周卫民。这次冒昧登门，是因为我们在广城的同行大力推荐了您的童装。说是设计新颖，做工考究，我们京市百货大楼也想引进一批，看看能不能在首都市场上打开销路。”

苏婉一听是生意上门，职业习惯让她瞬间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那是广城老板抬爱了。”苏婉把人请到石桌旁坐下，又给倒了杯茶，“既然是谈合作，光靠嘴说没用。咱们去车间看看样品？正好前两天刚做出几件新款样衣，还没给外人看过。”

“求之不得。”周卫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却若有若无的在苏婉脸上转了圈，“苏厂长这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倒有点像我们北方那边的？”

苏婉愣了下，随即笑着解释：“我老家虽然不在这儿，但也算是在南方长大的。可能是在大院里待久了，跟着大家伙儿把口音带偏了吧。”

“哦，这样啊。”周卫民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下，“我看苏厂长这面相，倒是有几分眼熟，让我想起一位京市的故人。特别是眉眼间的神态，非常相似。”

秦烈站在苏婉身后，听见这话，眼皮子猛的一跳。

他把手搭在苏婉的椅背上，身子前倾，形成保护的姿态。

“周同志，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秦烈声音冷淡，插话道，“咱们还是谈衣服吧。这大老远跑来，总不是为了来认亲戚的吧？”

周卫民抬头看了秦烈一眼，眼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样子：“秦团长说笑了，也就是随口一说。走走走，咱们看衣服去，正事要紧。”

苏婉没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拿下京市这个大市场。

要是能进京市百货大楼，那这牌子可就算是镀了金了。

“周同志，这边请。”苏婉站起身，领着人往大礼堂那边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的产量有限，如果要接京市的单子，这工期和价格，咱们得重新核算。”

秦烈跟在两人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周卫民的背影。

他刚才注意到，周卫民在起身的时候，下意识的用手护了下腰侧。

那个位置，通常是别枪的地方。

“媳妇儿，你先带周同志去，我去团部拿个文件，一会儿就到。”秦烈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苏婉回头，有些疑惑：“这么急？那你快点啊，这价格的事我还得跟你商量呢。”

“放心，去去就回。”秦烈冲她笑了笑，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等转过墙角，确认苏婉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

他招手叫过正在巡逻的小张。

“去，通知警卫连，一级戒备。”秦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把周卫民的底细给我查清楚，哪怕把京市的电话打爆了也要查。还有，叫两个身手好的便衣，守在大礼堂门口，听见任何动静直接冲进去，不用请示。”

小张被团长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吓了一跳，立正敬礼：“是！”

秦烈看着大礼堂的方向，深吸了口气。

苏家的人终于还是找来了吗？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要是敢动苏婉一根手指头，他秦烈就是拼了这身军装不要，也得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