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所长一早就在公安局门口等候，身旁停着一辆警用吉普车。

一见司谣，就爽朗笑着招呼：“小司同志，这么早就来了？吃饭了没？”

司谣点头说吃过了。

潘所长便拉开车门，让司谣和孟俊弛上了车，他自己坐副驾。开车的是个姓李的公安，那天做笔录时也见过。

吉普车载着一行四人，摇摇晃晃地驶向司家岭所属的红旗公社。

路上，潘所长扭过头来和司谣说话，笑容格外和蔼：“一早书记就来电话交代了，县里要把你树成典型模范，要大力宣传你的事迹。”

司谣倒是也不意外，转而问潘所长：“孙晓梅的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潘所长正色道：“接到报案，所里高度重视，昨天就直接刑拘了陈金山。他犯的事儿可不止这一桩！现在正加紧收集证据，等群众举报，估计要数案并审。”

“据他初步交代，光公社里被他腐蚀拉下水的干部就不止一个！在村里迫害知青、威胁恐吓‘黑五类’家属、索贿、侵犯妇女……”

“这狗日的坏事干尽了！取证、走访，没个把月怕是弄不完……”

他咂咂嘴，一脸嫌恶。

“那陈大林和司建民呢？”司谣追问。

“他俩案情相对简单。一是诬告陷害，二是陈大林伙同陈金山迫害女知青，算从犯。已经联系过陈大林的学校，他的入学资格被取消了。”

“至于司建民，逼迫他人替考，高考成绩作废。两人都够得上判刑。”

潘所长拍了拍公文包，“先去你们公社，叫上领导和村干部，解决你和父母之间的财产分割问题。何书记指示，必须清晰划出你继承的遗产，并给你开具户口迁出证明。”

司谣由衷的感谢：“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不多时，车子抵达红旗公社。

公社钱书记已在路边等候，见到司谣，先是热情赞扬她见义勇为，接着又诚恳检讨自己工作失察，致使公社出了陈金山这样的害虫。

他手里也拿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司谣的户籍资料，还有五年前从京市转来的旧文件。

钱书记也挤上了车，和孟俊弛、司谣一同坐在后排。孟俊弛抢先坐在中间，绷着脸，不苟言笑。

车子很快开到了司家岭村委。

村支书司万德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与上次见面判若两人。

村委会议室里，司长福和刘彩花也在。

司长福恢复了往日那副懦弱模样，仿佛去公安局诬告亲女儿的不是他们。

连刘彩花也挤着笑脸。

司谣心中了然：她救了何书记孙子的事，大约已传回司家岭。

今天想和这个家彻底切割，恐怕会多出不少阻力。

人怕出名猪怕壮！

何书记说可以给她开户口转出证明，如果以前的户籍地还愿意接收的话。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关于京市，她手里只有一张泛黄单薄的地契。

外公过世那几日，她伤心欲绝，高烧了好几日，头脑一直昏昏沉沉，稀里糊涂就被带回了司家岭。

只有脖子上的白玉葫芦，沁凉，她一直捏在滚烫的手心里。

只记得坐上火车前，她迷迷糊糊看见刘彩花装起四合院地契和外公的那一套云纹金银针。

另外，还有一卷子钱。

别的，都一概想不起。

外公的遗书，红旗勋章，还有一些绝版医书、古董啥的，统统不知了去处……

她思绪沉沉。

刘彩花却像没事人似的先开了口：“丫头，这些天跑哪儿去了？”

她笑容里堆着虚假的嗔怪，“可把我和你爸急坏了，到处找不着才去报的公安。”

潘所长打开公文包，取出报案记录念道：

“[司长福、刘彩花报案：司谣偷窃家中财物后潜逃，丢失物品包括：京市甜水巷39号宅院地契、金针一副、银针一副……]”

“据司谣同志陈述，这些物品是她应继承的遗产。拿个人物品，不能算盗窃。这种情况，不能立案。”潘所长指出。

刘彩花连忙伸手按在记录纸上，赔笑道：“嗐！孩子平安回来就好！她爸也是怕她年纪小，在外头被人蒙骗了？”

“公安同志，您是不知道，这丫头脑子憨，前段日子还险些被她堂姐哄走一块玉。我们当爹妈的，能不操心么……”

司长福在一旁重重咳了一声，眼皮耷拉着，始终没吭声。

他对这个闺女是彻底失望了。

原本还算听话，如今翅膀硬了，行事愈发忤逆不孝。

有点本事就往外头野，哪还顾亲爹的死活？

他都这把年纪了，苦巴苦拽熬了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

想让她让让，先给自己端个公家铁饭碗，又怎么了？

他还能活几天？

没理会司长福的阴沉面容，潘所长接着正色道：“司谣同志已年满十八周岁，是具有完全权利能力的成年公民。她申请迁回原户籍，我们所里和公社，原则上支持她的请求。”

“啥？迁户？”司长福终于憋不住了，猛地抬头，声调拔高，“京市那边都没人了？还迁回去干啥？”

司谣立刻接口，语气坚定：“我外公的房产还在！我户籍可以迁回房屋名下，或者先以遗属身份挂靠他单位……无论如何，我要回去！”

她必须先斩断与司家的纠葛。

司长福“腾”地站起来，显然气极，他沉闷的怒哼一声：“白眼狼！不孝的东西！就你这样还想当模范？你等着，明天我就去县委贴大字报！我看你还咋当典型？”

说完，他黑着脸甩手就走。

刘彩花没好气地剜了司谣一眼，赶紧追了出去。

司谣嗤了一声，脸上尽是讥诮——她才不信司长福有那个胆子去县委贴大字报。

这边司长福前脚刚走，外头就传来一阵喧嚷哭嚎。

只见陈招娣和司金兰母女俩哭喊着冲了进来，司长禄紧随其后。

“司谣你个挨千刀的啊！你还我健民！那可是你亲堂哥！你个没良心的，你咋下得去这个黑手哇……”

陈招娣眼里喷火，恨得咬牙切齿。

虽然她心里也犯嘀咕，但陈大林和司建民两人都斩钉截铁地指认，就是司谣打的他俩！

更何况这丫头最近特别邪乎，先是救了解放军，昨儿又听说救了县委书记的孙子……

她咋就这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