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花也不接茬。

抓起桌上的水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个痛快，

喝完一抹嘴，才开始上下打量一番司谣。

问她妈：“这俊丫头是谁啊？”

“就是明诚吹了的对象司谣，司家岭的那个。”马大娘解释。

马春花了然地“哦”了一声。

目光在司谣身上扫了扫，随意安慰了一句：

“好鞋不踩臭狗屎！破锅就该配烂盖儿！吹了也好！不可惜！”

赵明诚勾搭寡嫂，被对象堵在草垛的丑事，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正因为这事，司白莲在家日子很不好过，再想找个体面人家是难了。

司长贵那边，也只有几个老光棍儿肯上门“问价儿”，

盘算着能少花点钱，弄个正经人家瞧不上的“风骚货”回去暖炕头。

但司白莲咋可能甘心？

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心里装着上一世的风光体面，

这一世让她嫁个泥里刨食、粗鄙不堪的庄稼汉，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而这，恰恰就是司谣今天来的目的：

非得把司白莲摁死在这泥潭里，让她再也爬不出来！

司谣目光落在马春花身上。

——这是前世在大榆村里，为数不多能与她对脾气的人。

同她一样命运坎坷：

马春花高中成绩不错，原本考个普通大学不成问题。

可冬月里高考那几日，偏生撞上马大娘摔伤了腰。

她爹要下地挣工分，三个弟弟又躲懒成性，送饭的担子便落到了马春花肩上。

高考最后一天，马春花摸黑起来做饭，准备用包袱包好捂着，能给他爹吃两顿。

没曾想送饭到田埂时，她爹低血糖犯了，两眼一黑一头栽倒了。

三个弟弟不见踪影，她娘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没办法，马春花只得在社员的帮衬下，把她爹紧急送往公社医院。

等再心急火燎地赶到考场时，她最拿手的数学科目早已考完。

下午是本就不擅长的政治，她心乱如麻地考完，结果可想而知——缺了一整门主科分数，连大专线都没够着。

家里的光景，也供不起她再复读了。

马春花脾气倔，为此和家里大吵一架，从此绝口不提考学之事。

她心里有气！

马大娘从小就教育女儿，女人家多做家务天经地义，男人也做不好灶上的活儿。

而家里几个孩子，确实就属春花最懂事，知道心疼爹妈。

这便惯出了三个弟弟好吃懒做、自私自利的性子。

马大娘虽然也心疼女儿，愿意她去考学，可谁也没料到，家里会在这节骨眼儿上接连出事儿？

只能说天意弄人，命该如此！

可她也气闺女就是不肯体谅父母难处！

事后，三个弟弟也都灰头土脸，诚心跟姐姐赔了不是。

偏她就不依不饶，几个月不跟家里人说一句话。

如今虽说好了些，可那犟脾气一点没改，说话像吃了枪药，逮谁呛谁！

司谣却能深深理解马春花的不甘与委屈。

上辈子，两人曾在一起苦中作乐。

前世，落榜没两年后，马春花就经人做媒，嫁给了邻村一个男人。

那男人命短，没活两年便撒手人寰，只撇下个两岁的女儿。

婆家儿子多，嫌弃孙女，骂她是“丧门星”，将她母女一并轰出家门。

开始娘家也没说啥，弟弟们也愿意接纳她们娘俩。

可日子一长就不行了。

三个弟弟接连娶了媳妇儿后，弟媳妇儿们就开始指桑骂槐，摔盆砸锅了。

后来老父过世，马大娘也操劳得直不起腰、只能仰儿媳妇鼻息度日。

马春花的处境便更加艰难了。

男人没给她留下片瓦遮身，拖着女儿再嫁，又怕女儿被人欺负。

隔壁村，就有个再嫁的寡妇，儿子生生被男人捏爆卵蛋而死。

为求生路，寡妇也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在那个火坑里捱着。

后来有一天，不知怎的，就发了疯，举起斧头，活活砍死了她醉酒的男人。

马春花心里也怕，

所以就这么低头凑合着捱日子。

改开以后，她也寻摸着做起营生。

那时，司谣挖草药去镇上卖，她就在同一条市集上摆摊卖菜。

两人互相帮衬着看摊子，勉强糊口。

马春花是她前世少有的、真心实意替她抱不平的朋友。

上辈子王玉芬死后，她奔走京市、寻觅部队的路费，还是马春花咬牙凑出的几百块钱。

她独自养活女儿，过得也艰难，却仍鼓励司谣去讨个公道。

司谣原想着，等要回四合院后，便写信喊她带着女儿来京市讨生活。

同她住在一处，好歹有片屋檐落脚，两人再做点小营生，总能活下去，好歹把孩子拉扯大。

可天不遂人愿。

前世，她死于非命，终究是没全了这番心意。

如今重见这正当好年华，浓眉大眼、生机勃勃的马春花。

司谣眼眶不由得一热。

真好！！

没有前世被岁月和生计刻下的那两道深重的愁痕；

眉眼间尽是，还未经过生活磨难的那股子精气神。

“司谣这丫头来看看我。”马大娘介绍着。

自从高考那事之后，她对女儿说话，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讨好。

“我来好好谢谢马大娘！”司谣接口，笑容真诚。

“要不是您老仗义执言帮我出头，退婚哪能这么顺当？”

“司白莲原本是要把我摁死在村里，替她伺候老小。

她好能顶着我的名儿，去随军享福呢！”

“这么无耻？”马春花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老赵家心可真够黑的！”

“嗯。”司谣点头。

“所以马大娘这次，是帮了我大忙，不然我可就跳火坑里了。”

马春花迟疑道：“这……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娘她……一向热心肠，对谁都这样。”

马大娘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是这个意思。”

司谣没再多说客套话。

直接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卫校考试的推荐信，推到马春花面前。

“我刚听大娘说，你是高中生，成绩还不错？”

“我救解放军同志，公社给奖励了卫校考试的推荐名额。”

“我呢，数学差，考上也难。

白白糟蹋了这名额多可惜。

大娘帮我这么大忙，这个，就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