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娟娟一脸心虚的沉默，如同无声的证词。

车厢里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样的成份，也配坐软卧？

七嘴八舌的质问声浪般涌向蒋娟娟！

颜云帜适时补刀：“她言语间看不起劳动人民，多次出言讽刺侮辱！”

“没错！”前排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早上她还说保姆不配坐软卧！阶级观念如此顽固，到底是什么成分？！”

蒋娟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乘警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地要求：

“同志，请立刻出示你的介绍信或单位证明！”

蒋娟娟慌乱无助的目光立刻投向姑姑。

蒋丽华环顾四周愤慨的目光，只好再从皮包里翻出买票用的盖章证明，递给乘警。

乘警仔细查看后，公事公办道：

“麻烦二位，带上行李，跟我们到值班室走一趟！”

宁枉勿纵！

这趟列车肩负外宾接待重任，上级严令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眼下，无论这姑侄是否真有嫌疑，软卧车厢是断然不能再留她们了。

蒋丽华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

“这是京市司法局的盖章证明！你们没看清楚吗？”

“请你配合工作！”乘警断然打断，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

蒋家姑侄面如死灰，难堪地拖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着乘警离开了。

路过列车员室时，门半开着，姜红正高卷着裤腿涂抹药膏。

强忍着腿上烫伤疼痛、步履蹒跚的蒋娟娟愕然瞥见：

——姜红腿上那大片的烫伤，竟已消肿结痂，眼看就要痊愈了！

她心头巨震，不及细看，已被乘警催促着踉跄离开。

周围的乘客们这才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消停会儿了。

他们低声议论着四散离开。

颜云帜转过头，正对上司谣的视线。

她眼瞳亮得惊人，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子，毫不掩饰地盛满了崇拜，直直地望向他。

仿佛在无声地欢呼：颜哥哥真厉害！！

他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习惯性地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暖：

“别为这种人坏了心情。该吃吃，该玩玩。明天就到京市了，”

他顿了顿，带着点哄人的亲昵，“回去带你去人民公园划船。”

看他跟哄小孩似的，司谣眉眼弯弯一笑，爽快应道：“成！”

话出口，心头却掠过一丝隔世的恍惚。

人民公园……好多年没去过了。

上一回去，还是上辈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小手紧紧攥着外公温暖宽厚的大掌。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行进声兀自响着。

司谣和颜云帜重又拾起之前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打算在京市落户，继续上学吗？”颜云帜试探着问，“穆老那边，应该能帮上忙。”

司谣摇摇头：“不急。得先把户口和房产证这些要紧事办妥。”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含着期盼望向他，“我想留在部队……行吗？”

颜云帜呼吸微滞，心口莫名有些发烫。

片刻后，面上薄红轻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她这是……想同我待在一处吗？

司谣也微蹙眉头，暗自思忖：

看来，终究要走前世司白莲那条路，才能跟去战场，

既能守护他，还能伺机去报血海深仇。

“那……我去医院帮帮忙行不行？”她又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我没学历，也就跟着外公背过些药方……”

颜云帜低头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佯作沉思片刻，随即爽快应道：

“嗯，回头儿我去问问看。你的药那么灵，应该问题不大。”

他状似随意地转头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眼角的余光却悄然游弋，专注地捕捉着司谣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见他没有推脱，司谣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弛——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那到了京市，还找你大姨吗？”颜云帜又小心问道。

毕竟司长福说过，属于司谣的遗产，应该是被她大姨连素巧拿走了。

而司谣，可以说是被连素巧包藏祸心，故意扔去乡下的。

司谣缓缓摇头：“现在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毫无意义。”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这件事可以暂且搁置。

前世，她曾托赵明诚打探连素巧的下落，得到回复是“不知所踪”！

赵明诚固然不可信。

但连素巧其人，确实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连家的老宅，最终也落入了赵家手中。

她又想起，前世做女鬼时，曾彻夜陪着颜云帜翻阅卷宗：

其间提到，赵明诚与京市公安部部长贺崇礼过从甚密，

而贺崇礼的夫人，名叫宓巧。

这个名字曾让她心头一凛。

“宓”姓罕见，而连素巧的生母——司谣外公连济民的第一任妻子，恰好也姓宓！

那位不幸的宓家女子，在生产后不久后，连同幼子一同惨死于日寇之手。

后来，外公续弦，又生下了两子一女。

长子连齐治于战乱中失踪，最终只剩下司谣的母亲连素珍和小舅舅连齐安。

动荡十年伊始，连素巧便义无反顾加入工人造反派，

其“投名状”便是高调登报，宣布与父亲连济民断绝关系！

其绝情举动，曾是轰动一时的话题，备受追捧。

混乱岁月里，外公心里并未真的怪她。

然而悲剧终是降临。

连素巧所属组织的成员，因几句争执，在街上将连齐安毒打至奄奄一息！

连素珍闻讯，不顾一切冲到指挥部，对着高高在上的连素巧跪地哭求，

——只要连素巧这个核心成员出面说一句话，便能救下亲弟性命！

但连素巧只是冷眼旁观，口中翻来覆去就是“斗私批修”，甚至厉声斥责连素珍“没有立场”、“划不清界限”。

等连素珍万念俱灰地赶回时，连齐安的身体早已冰凉。

唯一的儿子惨死，外公连济民一夜白头，自此与连素巧彻底断了往来。

此后，外公身边只剩下连素珍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没几年，连素珍也撒手人寰。

连家小院，只余司谣和外公相依为命。

外公过世时，司谣悲痛过度，高烧不退，神志模糊。

隐约间，似乎也见过连素巧匆忙露面操办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