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京市公安局。

蒋家姑侄灰头土脸地从问询室出来。

穆时仁满面笑容、点头哈腰地与公安寒暄、签好字，

一转身见到蒋家姑侄，脸立刻沉了下来，狠狠剜了蒋丽华一眼。

蒋丽华顾不上丈夫，忙堆起笑容，快步走向后面一位身着考究列宁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干部。

“宓姐！这次又麻烦您了，真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穆时仁也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凑过来：“宓姐，既然来了，务必赏光一起吃顿饭！老麻烦您，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宓巧莫测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轻轻一扫，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我还要赶回去给老贺和孩子做饭。”

穆时仁立刻殷勤道：“贺处长也在家？那正好！咱们去您家属院附近的国营饭店，也省得您奔波……”

宓巧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目光掠过形容狼狈的蒋家姑侄：

“丽华舟车劳顿，还是先回去休整吧。改日再聚！”

说完，她拎起光洁锃亮的黑色皮质公文包，踩着黑皮鞋，对穆时仁夫妇和方才办手续的公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那位公安连忙起身，恭敬地笑着送行：“嫂子，您慢走！”

穆时仁回头看了看妻子乱糟糟的头发和灰败的脸色，又瞥了一眼缩着脖子跟在后面的蒋娟娟，眼神里满是嫌弃。

“赶紧回家收拾收拾！”

他不耐烦地催促，

“幸亏老爷子今天去接他那个大恩人的孙女了，没在家。不然让他知道这事儿，又得大发雷霆！”

蒋丽华诧异道：“那恩人的孙女还真来了？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恩人自个儿都死了多少年了，孙女倒找上门了？这么多年没音讯，老爷子刚重回高位没两年又冒出来了，这不是上赶着打秋风是什么？”

“你给我闭嘴！”穆时仁没好气地低吼，

“这话在家里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这辈子，坏就坏在管不住这张破嘴！”

他气哼哼地甩手先走了。

蒋丽华跟在后面，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蒋娟娟一声不敢吭，只吃力的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勾着脑袋紧随其后。

走了没几步，蒋丽华又回头交代：

“老头子对那死鬼恩人看得比天重。他孙女来，无非是想捞点好处或者解决点麻烦，老头子又乐得捧着。你记住，见了面态度给我放好点，横竖也待不了几天，犯不着为这个得罪老头子。”

“姑姑我记住了。我一定勤快懂事，不惹事。”蒋娟娟赶紧表态。

蒋丽华“嗯”了一声，继续叮嘱：“还有穆清和，听说华大刚给他分了套两室一厅的新房，位置格局都不错。你没事儿就过去，给他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咱们把姿态做足了，让穆家挑不出理来，你姑父才好跟老头子开口提你俩的事。”

蒋娟娟连连点头：“放心吧姑姑！我一定办好！”

交代完毕，蒋丽华理了理乱发，下巴再次高高扬起。

她对着蒋娟娟吐槽：

“哼，穆家人啊，都是花架子！你姑父在司法局混了这么多年，不也就是个科长？老爷子是一点劲儿都不肯往亲儿子身上使！哪回遇着事儿，不是靠我出去求爷爷告奶奶？”

她拢好头发，带着几分自得，继续给侄女上课：

“就说刚才这位宓大姐，我们妇联的发展部主任，公安部贺处长的爱人。我跟她关系最‘铁’，这些年，借着贺处长的面子，给你姑父平了多少事儿！所以说，女人啊，自己得立得住，男人才把你当回事儿。”

“还是姑姑您厉害！可是咋才能跟人家关系处这么好呢？”蒋娟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蒋丽华神秘地眨眨眼：“自然是你姑姑我，对她也有‘大用处’。”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不再往下说。

至于这“大用处”究竟是什么，她自然不屑于跟这蠢笨的侄女细说。

蒋娟娟没得到答案，也不敢再问，只是更加坚定了要加倍讨好姑姑的决心。

她“吭哧吭哧”地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跟着昂首挺胸的蒋丽华，挤上了拥挤的公交车。

-

云家。

晚饭时分，保姆李嫂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

席间，云老试探着问起司谣上学的事。

言语间，希望她能留在京市云家，由云家负责她以后的生活。

云老郑重承诺：“谣谣，以后你就是云爷爷的亲孙女儿！爷爷保证，成蔚有的，你只多不少！”

司谣摇摇头，态度依旧坚定：

“我还是想去部队当军医！辍学太久，考医学院难度太大，不如在部队医院边工作边自学。”

闻言，颜云帜唇角微扬，一边给司谣碗里夹菜，一边帮腔：

“部队环境单纯，确实更更静得下心学习。”

“哦……”云老难掩失望，还想再劝。

旁边的云成蔚却一把搂住司谣：

“谣谣，我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你就是你！

在祖国的任何位置都能发光发热！”

她瞥了眼云老，语气更加坚定：

“妇女同志，也一样能在广阔天地间大有作为！”

“就像我的奶奶肖峰一样，她永远是我的榜样！”

“——于困难中无惧！于逆境中前行！”

云成蔚目光灼灼。

她祖母肖峰确实厉害——以笔为枪、声名卓著的传奇战地记者！

曾冒着枪林弹雨深入战场，用笔和镜头记录残酷的战争，最终牺牲于流弹下。

爱妻之死，亦是云老彻骨之痛。

他眉目沉肃，不再言语。

饭桌上的寂静，骤然被云成蔚打破：

“人总得为点什么活着！嫁人从不是妇女唯一出路，甚至未必是必选之路！”

她声音不大，却在饭桌上炸出一雷。

云老刚被哀思压下的怒火瞬间又起：

“你这是支持谣谣？还是在借机宣扬你那套离经叛道的歪理？！”

“不嫁人你想干什么？你还想上天不成？！”

“想——！”

云成蔚迎头对上祖父的目光，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