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庆捏着公章，如同捏着司白莲的咽喉。

——不开任何证明，休想踏出大榆村半步！

想逃回娘家？

赵德庆立刻就能把两个哭嚎的崽子塞过去：

“孩子爹死了，奶奶瘫了，当妈的不管？行啊，我这就报公安告你遗弃！”

娘家那扇门，也早就对司白莲关死了。

嫂子刻薄，要么立刻撵她滚蛋。

要么逼她嫁给那些能掏出几十块彩礼、浑身馊味的老光棍儿换钱！

走投无路，司白莲只能拖着两个瘦猴似的孩子，继续在大榆村这口烂泥潭里苦熬。

王玉芬每天一早就会故意扯着嗓子叫唤：

让她起来干活！不然就不准她吃粮。

她整日在村子里哭诉自己命苦。

倒真有几个心痒的村汉，偷偷塞她半块饼、几毛钱，换来她假惺惺的眼泪和暧昧的感激。

可马大娘在“情报中心”坐了十几年，眼皮底下哪容得下这种腌臜？

风刚吹到耳边，她嘴皮子一碰，消息立刻长了腿，钻进那些村汉的婆娘耳朵里。

紧接着，便是泼妇骂街的尖啸、撕扯头发的闷响，和司白莲被摁在尘土里抓挠踢打的哀嚎！

几番下来，司白莲的名声彻底烂透了，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破鞋”！

该——！

司谣心底涌起一阵冰冷的快意。

这才是司白莲真正该过的日子！

前世她不过是靠偷窃、压榨自己的人生，吸食自己的血肉，才活得那般风光得意。

重来一世，她正好该待在自己那滩污泥烂沼里，“好好”品尝这命运的滋味了！

司谣将信仔细收好，锁进抽屉。

又去阳台给竹筐里的三只鸡添了食水，这才洗漱睡下。

浓墨般的夜色沉沉压下，她沉入梦里：

恍惚间，她又被拽回前世。

梦里，大榆村的土路烫得灼人。

司白莲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泪水涟涟，声音发腻：

“小谣，你信我！等我在站稳脚跟了，拼了命也要把你们都接过去！再苦再累的活儿我都不怕！”

那时她骗司谣，说自己进的是部队下属最苦的农垦场，每天都要辛苦劳作，但能多挣些钱寄回来。

赵明诚也怕司谣出现会抢走救颜云帜的功劳，就帮着她一起骗。

前世的司谣信了。

体谅她孤儿寡母不易，心一软就答应帮忙照看两个孩子。

最初几月，司白莲确实月月汇钱寄信回来，信里也满是感激之情。

那佛口蛇心的王玉芬，也惯会用“亲情”牵绊，道德绑架，动不动就红着眼眶搂住司谣，声音哽咽：

“我的好闺女啊…是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这家里家外…全苦了你一人啊！”

转头又“教育”缩在角落的赵明丽：

“明丽！你要感你嫂子的大恩！手脚勤快些，多帮你嫂子干活！听见没？”

起初，司谣确是掏心掏肺地待这一家子的。

她自幼丧母，后妈刻薄凶悍，父亲冷漠。

王玉芬那些拙劣的嘘寒问暖，那些假模假式的心疼，竟让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

若母亲还在世，大约也会这般“心疼”自己吧？

还有赵冬和赵欣欣。

司白莲离开时，他俩一个两岁，一个才一岁。

两个小萝卜头，整日就黏在司谣腿边，抱着她一声声地喊“妈”，把鼻涕眼泪蹭满她的衣襟。夜里只有蜷在她怀里，嗅着她的气息才能安稳睡去。

甚至到了七八岁上，司白莲衣着光鲜地回村，说要接他们去上学时，俩孩子竟哭闹着，死活不肯认亲妈，还推搡着要把她赶出去。

司谣曾真真切切地将一片母爱，倾注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就连对赵明丽，她也给过莫大的宽容与善意。

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细声细气说话的小丫头：

“嫂子，我帮你烧火。”

“嫂子，猪草我割好了。”

虽然知道她时常偷懒耍滑，可瞧着那副瘦弱胆怯、低眉顺眼的模样，司谣心头也只剩一片酸软。

——没爹的孩子，娘又瘫在炕上，也是苦命的孩子……

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吧。

可偏偏！偏偏就是这么一家子！

前世与她在这大榆村相依为命，她倾尽了所有善意与心力、拼命守护的一家人！

背地里，竟将世间最寒、最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里！

那个口口声声和她亲如母女的王玉芬。

忽有一天哭天抢地，说替司谣保管的地契丢了！

随即竟摸出瓶农药就往嘴里灌，闹着要以死谢罪！

司谣吓得魂飞魄散，劈手夺下药瓶，嗓子都急劈了：“地契没了就没了！总能再想法子补！就算补不回来，也犯不着搭上性命啊！”

她终究信了这场以命相逼的“母女情深”。

可那满口应承要帮她补回地契的赵明诚，却拖了一年又一年，最终再无消息……

之后赵冬赵欣欣就被司白莲接去部队上学了。

临行时，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死命扒住车窗，哭喊着“妈！妈！别不要我们！”

司谣一路追着绿皮火车狂奔，直到车尾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瘫坐在铁轨旁，攥着泥土嚎啕。

——养育多年，她早已将这两个孩子视如己出。

后来，赵明丽也去了镇上读卫校。

学费村里帮衬，生活费却得自个儿掏。

可自打孩子被接走，司白莲便一分钱不再寄回。

赵明诚寄回的钱，更是十年如一日，从未涨过一分。

司谣憋着一股倔劲儿，绝不向他开口。

她只能拼了命地活着：

白天下地挣干农活，间隙爬山挖药材，夜里熬着洗涮缝补。

再隔三差五背着药篓子去赶集换钱。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还想着多省点给赵明丽做生活费。

可赵明丽呢？

卫校一毕业，头也不回地就奔部队找她二哥去了——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舍得写。

司谣曾打过一次电话，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没说上几句，那边便不耐烦地挂了线。

偌大的大榆村，只剩下司谣和王玉芬，像真正的母女般相依为命。

彼时的司谣，是真将这瘫婆子当做母亲！

多少个深夜里，王玉芬会拉着她的手落泪，捶打着毫无知觉的双腿，痛骂赵明诚“没良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一遍遍发誓：

不管司谣能不能生养，都是她的“亲闺女”；

赵明诚敢不认，她就吊死在部队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