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话头一转。

王玉芬又哭嚎着让司谣别管她这个废人了：

“闺女，你拿上包袱去找明诚吧！别在这穷地方苦熬了！我一个瘫老婆子，弄包耗子药，有个痛快就行！”

后来村里通了电话。

王玉芬便偶尔会去村委传达室，打电话到部队，对着话筒将儿子狠狠骂上一顿。

骂完后，赵明诚便会多寄些钱回来……

——她以此作为对司谣的讨好！

可那漫长煎熬的岁月，司谣不是没想过逃离。

查出不能生育那晚，她痛快提出了离婚，甚至满身轻松的解脱感。

可赵明诚死活不同意离婚。

口口声声“你对赵家恩重如山”，“我赵明诚绝不能当陈世美”。

王玉芬抱住她大哭，像一株吸血寄生的藤蔓一样，死死纠缠住司谣。

司谣被哭的心软，也觉自己孤零零一人，又能飘零何处？

守着这瘫婆婆，总算在这世上还有个亲人。

她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念想：

那对由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赵冬和赵欣欣，逢年过节总该回来看看吧？

她怕走了，孩子们回来会找不到人……

也始终忘不了两个孩子扒在车窗上，哭着喊“妈”的情景。

就如此，十年青春喂了赵家崽子，又十年光阴耗在瘫婆子身上，和赵明诚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然而，这一切虚幻的亲情，都在王玉芬死后，轰然坍塌！

赵家人都回来奔丧了。

活着的时候不闻不问，死了倒把丧事办得风光体面，锣鼓喧天。

司白莲并未露面。

但赵冬、赵欣欣和赵明丽都回来了。

司谣满心激动地迎上去，想问问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也想倾诉一番心底积蓄了多年的苦楚。

可那三人，眼神飘忽，只随口扔下几句客套的安抚，便像躲着什么似的，纷纷借故忙碌去了。

徒留司谣僵在原地。

在赵家，她瞬间迷失了自己的位置，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赵明诚倒是特意走到她面前，堆起满脸的“感激涕零”，话也说得“冠冕堂皇”：

“这些年苦了你了！有你辛苦替我照顾老娘，我才能安心在部队为国效力！我的每一个军功章，都有你一半！”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以后我依然每月寄钱回来养你！绝不负你！”

为了表示郑重，他还专程请来当时的村长作见证，把这“恩义”的戏码，唱得满村皆知。

村里人，甚至因此夸赞赵明诚重情义。

可司谣只觉得恶心。

她不再指望赵家任何人，只想寻回京市外公留下的房子。

赵家人走后，她默默给王玉芬扫了墓，揣上自己攒的钱和马春花咬牙凑给她的路费，孤身踏上了北上之路。

没有身份证，她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

在卡车后厢的煤渣堆里颠簸，在漏风的拖拉机斗里蜷缩。

颠簸、露宿、盘查……大半个月的风尘仆仆。

当她终于站在京市街头时。

这座城市翻天覆地的繁华巨变让她惊惶难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局促。

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那处院子时，她激动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然而，当院门打开，露出那张熟悉的年轻脸庞时，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竟然是赵冬？！

滚烫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赵冬显然也很意外，皱着眉让她进了院子，却连房门都没让她靠近。

只在院中随手拖了把旧椅子：

“坐吧，屋里刚擦的地。”

赵欣欣端了杯白水出来，扯出个敷衍的笑脸解释：

“二婶，我嫂子爱干净，屋里地板都是趴在地上擦的，你也看出来了，我哥这人，不当家！”

话里话外，是拒人门外的疏离。

赵冬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烟灰弹落司谣脚边：

“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掺和。但这院子——”

他拖长调子，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是奶奶遗嘱留给我的！二叔亲自点的头！你既然嫁进赵家，这房就该是赵家产业！”

他睨着司谣枯草般的白发，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体谅”：

“婶子，别怪我说话直，你生不出孩子，害我二叔绝后，可他还念旧情养着你！是仁义！

毕竟你伺候我奶奶老死，也算对我们老赵家有功，功过相抵，我们还是认你！

放心！就算以后二叔退休了，我也不会看着你们饿死！”

赵欣欣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婶子，你先回去吧！我哥这几天忙着筹备婚礼呢，乱糟糟的。

等过年，我们带新嫂子回去看你，给你带京市的点心，保准好吃！”

司谣沉默了。

满脸枯皱纹路，不到四十的年纪，头发已经半白。

她至此才意识到，二十年剜心蚀骨的付出，换来的只有算计和理所当然的索取。

她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冬，一字一句，沙哑却清晰：

“可这是连家院子！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房子！我可以跟你二叔离婚，但这房子，你们必须还给我！”

赵冬脸色瞬间阴沉，烦躁地掏出烟点上，狠吸一口，把烟头狠摔地上，用脚碾灭。

他掏出钱夹，抽出几张百元钞，甩进司谣怀里：

“婶子！你怎么就听不进人话呢？

这事儿是我叔和我奶奶定死的！你跟我闹有什么用？我就这点能耐，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你也瞅见了，我马上要办喜事，哪哪儿都要钱！这样吧——”

他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又抽出两张钞票塞给赵欣欣：“让欣欣下午带你去澡堂子好好洗洗，里里外外给你换身新衣裳！

你还想吃啥？糕点？果脯？让欣欣都给你买点带回去！再让她送你上回程的车，这总行了吧？”

赵欣欣接过钱，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

冲司谣道：“走吧，婶子？”

司谣像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声音却重复着死寂的执拗：“我说了，把我的房子还给我！！！”

“操——！”

赵冬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猛地起身，踹翻板凳大步冲回屋里。

很快又出来，手里捏着两本证件。

“啪”地一声甩在司谣面前。

一份是摁着红手印、在公安局备过案的王玉芬“遗嘱”。

另一份是连家院子的房产证——上面赫然印着“赵冬”的大名！

“看清楚没？”

赵冬指着证件，语气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