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白莲领着她们走进一家门脸不大的招待所，开了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只有一张大床和一张小桌，但赵明丽却兴奋得心怦怦直跳！

——这可是楼房啊！

楼道尽头就是公共厕所和水房！

她激动万分的跑进厕所里四处打量：

地面铺着光滑的水磨石，一条长长的水泥便槽，尽头有个大红色的水闸！

一拧开，“哗啦啦”的自来水奔涌而出，瞬间就把污秽冲得干干净净！

完全不像村里恶心的旱厕，甚至比村里的土坯房还干净！

厕所外面就是水房，一排整整齐齐的银色水龙头，一拧开就“哗啦啦”流出干净的水。

这里不用去井里挑、河里淘。

招待所里还有公共澡堂！

当晚，司白莲就带她和两个孩子去了公共澡堂。

澡堂子里蒸汽氤氲。

热水不要钱似的，“哗啦啦”从头顶浇下，把皮肤烫得微微发红。

赵明丽舒服得直哆嗦。

她帮着大嫂把俩小光头洗涮的干干净净。

又学着大嫂的样子，洗完澡顺便把换下的衣服用澡堂子的热水搓洗干净，再拿回房间晾在铁丝上。

看着水珠顺着衣服滴落在干净的水泥地板上，她心里甜滋滋的：

真好啊，像活在梦里一样。

她生怕这美梦会醒，生怕大嫂会嫌她累赘，于是更加殷勤地抢着干活：

叠被子、扫地、照看孩子……

手脚麻利，眼里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司白莲看在眼里，倒也没亏待她。

出来后吃得都是白面馒头、豆浆油条，偶尔还吃肉包子。

第二天一早，司白莲买回豆浆油条，把赵冬和赵欣欣交给赵明丽照看：

“我出去找个人，你在家看好孩子和行李，千万别乱跑！”

赵明丽赶紧点头应下，看着大嫂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走出招待所，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大嫂没去部队找二哥，来了这么繁华的地方，肯定有了大本事。

她摸着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衣裳，吃着焦黄酥脆的油条。

心中暗暗祈祷：一定要留在这儿，再也不要回那个又臭又穷的村子了。

-

时已立秋。

街道旁的山白蜡树，叶子边缘悄然染上了一抹微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司白莲用一条醒目的红纱巾紧紧包裹住头脸，臂弯里夹着一只黑色人造革包，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列宁装。

乍一看，倒像个行色匆匆赶去上班的机关女干部。

一连几天，她都焦灼地徘徊在京市妇联那灰扑扑的传达室门口。

目光紧盯着进出的人流，却始终没能“堵”到她要找的连姨。

她鬼祟的身影和探头探脑的姿态，早已引起了传达室大爷的警觉。

联想到妇联前阵子刚揪出一个女特务，大爷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顶点。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绝不能放过下一个可疑分子！

“站住！”大爷一个箭步跨出门外，中气十足地喝住她。

“干什么的？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没有？在这儿转悠啥呢？是不是搞特务活动？”

司白莲心头猛跳，慌忙摆手：“大爷您误会了！我不是特务！我…我是来找我姨的，她在咱妇联上班，叫宓巧！”

“宓巧？不就是那个女特务？”大爷的嗓门陡然拔得更高，像炸了个响雷。

“好啊！还敢狡辩！怪不得贼眉鼠眼的，原来是来跟特务接头的！站住别动！跟我去公安局！”

说着，大爷竟伸手要来扭她胳膊。

司白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头上的红纱巾，转身就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

“抓特务！抓那个戴红头巾的女特务——！”

大爷洪亮的呼喊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身后。

司白莲肝胆俱裂，一把扯下那惹眼的红纱巾扔在地上。

双手捂住脸，像受惊的老鼠般一头扎进迷宫般的小胡同。

她七拐八绕，直到身后令人心悸的追喊声彻底消失，才敢扶着墙停下。

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环顾四周，陌生的街巷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

惊魂稍定，她强作镇定地向路人打听回招待所的路。

一路心神不宁地往回挪。

脑中却反复回放着看门大爷听到“连姨”名字时的激动反应。

这很不对劲。

她“随意”地凑到路边一群闲聊的老头老太太堆里，跟着胡侃。

听着他们东家长西家短时，司白莲瞅准一个空档，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

“嗐，刚在前头街口还听见有人喊抓特务呢？这年头，哪儿还有特务啊？”

“怎么没有？！”旁边一个精瘦的老太太眼睛一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我表姐家那胡同，挨着人民医院不远，上个月就抓了俩！还是公安上的呢！

你说说，这渗透得多厉害……听说是台岛那边派过来的！”

“我知道这事儿！”另一个大爷抢着说。

“听说是两口子！那女的还在妇联工作呢！结果闹内讧！好家伙，一块儿死家里了！”

“可不是嘛！”有人补充道，“听说那院门、屋门都从里头锁得死死的！公安破门进去的时候，俩人早凉透了！”

“我侄子就在分局！”又一个老太太带着点炫耀。

“听说那俩坏透了，背地里暗杀了不少人呢！还有个几岁的孩子！该！真是老天爷开眼，报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绘声绘色。

司白莲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强压着恐惧，装作好奇多问了一句：“那……那俩人叫啥名儿啊？”

说得最起劲的大爷一拍大腿：

“男的姓贺！听说是以前造反派的头头，他上头有人，清算时改名换姓又当了公安！

那女的姓少见，我特意记了一下，叫宓巧！”

宓巧？！

真的是连姨！

司白莲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但贺叔和连姨自相残杀？！

——这绝不可能！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司谣！

司谣跟着颜云帜离开时，清清楚楚说过要回京城迁户口！

她才刚一回来，连姨夫妇就双双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