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泛起惨淡的青灰色时。

颜云帜才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云成峰的住处。

他连澡也不冲，就这么带着一身浓重的汗味，双目空洞、身体僵硬地平躺在床上。

那身原本笔挺的哔叽呢中山装，早已被蹂躏得如同皱巴巴的抹布。

云成峰皱着眉头凑近，沉声问道：“疯够了没有？你还想折腾到什么时候？”

他盯着颜云帜灰败的脸色，严肃开口：

“差不多得了！还至于寻死觅活？我可提醒你啊，这道坎儿你自个儿想法子过去！

人家要不愿意，你可不许再去纠缠！听到没？赶紧起来去洗洗再睡！

今天我给你记假，你在家休息，反思一下，别去团里了！”

他絮絮叨叨一通，见颜云帜毫无反应，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逼仄的房间里只剩下死寂。

颜云帜直挺挺躺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斑驳的印记。

上午明媚的光线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

——他陡然看清了自己深藏在“报恩”皮囊下，裹挟着的自私与卑劣。

是他将“报恩”当作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着自己日益滋生的情愫。

并因此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作自己余生的归属。

可人家喜欢谁、想和谁好，本就是她的自由。

他又凭什么借着报恩的由头，妄图将终生赖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一股沉重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终于僵硬地起身，沉默地用冰冷的水从头浇下——清醒一些！

沉默地打扫房间。

沉默地将屋子里所有能洗的东西。

——床单、衣物，包括云成峰积攒了好久的臭袜子——全部搓洗干净。

用冰冷的水冲刷着手指，也试图冲散心头的滞涩。

-

司谣枯坐在空间书案前，不知有多久！

日晷上的红线缓慢挪移过一个刻度……

眼前摊开的古老医典，停留在【赤玉药庐】那页：

——开启需耗百万功德值。

其后记载，三万功德值，方可兑换助生龙凤胎的灵药【双麟丸】！

她木然抬眼，望向壁画上那团记录“功德值”的金色光晕：

一万五千点？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百万功德……要攒到何年何月？

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而眼睁睁让颜家断了血脉香火？

她幽幽叹了口气。

“都是我的错……”她低声自语，“像个傻子一样迟钝。”

她抬手捂住脸，巨大的失落感扼住了她的咽喉。

浑浑噩噩出了空间。

司谣毫无胃口吃早饭，直接去了集训班。

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恹恹地如同霜打的茄子。

无论夏楠如何关切地询问，她都只是抿紧嘴唇，眼神茫然，内心纠结挣扎。

捱到傍晚，她食不下咽，又早早回去躺着，试图平息纷乱的心绪。

可一闭上眼，颜云帜的面容就在脑子里打转。

时而是年轻时的挺拔俊朗，眉眼间全是温柔英气；

时而又化作记忆里中年时沧桑沉郁的模样，眼角刻着风霜，孤独的活在这间旧屋，与浓茶香烟为伴！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误解的温柔，此刻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前世，他便是孤独到死啊！

还是为给她报仇而死，司谣眼泪无声流下……

片刻后，那略带犹豫的敲门声，小心翼翼地响起。

司谣袖口擦干泪水，机械地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颜云帜。

仅仅一夜未见，他便憔悴得判若两人。

眼窝深陷，布满猩红血丝，脸色灰败，眼下一片浓重青黑。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疲惫的躯壳。

司谣心头猛地一揪，尖锐的心疼与沉重的自责瞬间攫住了呼吸。

她磕磕巴巴道：“进……进来吧！”

随即便仓皇地垂下眼帘，尽量不看那让她揪心的憔悴面容。

颜云帜沉默进屋，与司谣保持着安全距离。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饭桌。

——那个穿着红条纹裙子的不倒翁娃娃，依旧笑容甜美，无忧无虑地轻轻摇晃。

他瞳孔微缩，迅速移开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自厌：

“谣谣，我来为昨天的……流氓行径道歉！你可以打我、骂我！想怎么出气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也会主动去找叶司令深刻检讨！接受任何处分！”

司谣闻言慌忙摆手，指尖都微微发颤：

“不！我没生气……你别去找叶司令！别……别让别人知道……”

她指尖蜷缩，千言万语都被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

她不知该说什么？

是告诉他自己不能生育的残酷事实？

还是让他空等数年，去赌能攒够那遥不可及的百万功德？

她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颜云帜年纪不小了。

颜家满门忠烈，怎能因她断了香火？！

司谣脑子一片混沌，只能沉默地承受着煎熬。

颜云帜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方正的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之前都怪我自作多情，冒犯了你。我保证绝无下次！”

他动作极轻的把信纸放在桌上，挨着那摇头晃脑的娃娃。

“这房子你别搬了，宿舍条件太差。我立了字据，以后这房子就送你住。”

他顿了顿，又轻声解释。

“另一张是保证书，我保证日后绝不纠缠打扰你！但若你遇上难处，需要我做什么，就让云成峰带句话。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说完，他朝着司谣深深鞠躬致歉。

那弯下的脊背，承载着沉重悔意和无尽失落。

随后，他垂着头，转身离开。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格外孤寂、萧索。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

司谣望着他离去，眼眶慢慢红了。

事情闹的如此难堪，她哪还好意思再继续住在这里？

更何况，他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让那份她刚刚犹疑生出的，想要跟他“试试看”的微弱勇气，也被瞬间打散。

罢了……

司谣又独自枯坐了许久，而后似想通了般，起身去睡觉。

翌日恰好是礼拜天。

清晨，司谣早早起身，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干净。

而后拎起她的红色皮箱和竹编鸡笼。

离开了这套前世今生，都再熟悉不过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