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从外锁紧，屋内空无一人。

饭桌上，惟剩那个不方便携带、穿着红条纹裙子的不倒翁娃娃，仍旧没心没肺地、快乐地摇晃着它圆滚滚的身体。

旁边，是那两封折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却从未被打开过的信纸。

司谣下了楼，先直奔前面楼栋而去。

先把竹编的鸡笼托付给牟嫂子：“一公一母，麻烦您抽空帮忙炖了，分一半给颜团长补补身子就成。”

牟嫂子接过鸡笼，脸上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不愿相信家属院里那些关于司谣的风言风语。

可今日司谣搬走的举动，似乎又在无形中坐实了那些传言。

但她终究是个厚道人，没有追问，只是郑重地点点头：

“妹子，你放心！嫂子肯定把最肥、最好的肉，都给颜团长挑去！”

司谣鞠躬道谢后离开。

她拎着红色皮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属院！

窗后，杨彤仍然躲在阴暗处窥探，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唇角扬起得逞的笑容。

司谣先去把钥匙送给云成峰，她诚恳道：“等过几天，再把钥匙还给他吧。”

云成峰叹气收好钥匙，又安慰道：“什么都不用担心！峰哥搁这儿呢！云帜带兵去野外训练了，你不喜欢他直说就行！他要敢纠缠你，你就来告诉峰哥，峰哥去收拾他！”

司谣垂眸：“不关颜哥哥的事儿，是我自己不好！”

说完，不再多言，道谢后离开，前往宿舍。

-

女卫生兵的宿舍，蜷缩在团卫生队小院儿后的一排低矮的平房里。

根据房间大小，分为两人间，或三人间，一律硬板床配个床头柜，再有一张公用写字桌。

没衣柜，衣服都放在各自箱子里，塞在床下，但要整整齐齐。

这里不比家属院，女兵们统一管理，规矩森严。

——宿舍门口严禁私用煤炉，一律吃食堂大灶。

若想加餐，顶多在搪瓷缸子里用热水泡些馓子、饼干之类。

平房前的空地上，一个水泥砌成的四方水池子，嵌着四个水龙头，供女兵日常洗漱用水。

早上人多，最好早起接水。

至于热水，得提着暖水瓶去锅炉房排队打水，限时供应；

洗澡，则要等到每周六上午，去挤军人服务社那永远人满为患的公共澡堂。

护士肖丽板着脸，面无表情地介绍情况。

她语气冷淡，脚步不停，径直将司谣领向平房尽头。

尽头处，低矮的公共厕所散发着浓重的异味。

紧邻厕所的，是一座用红砖草草垒起、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垃圾堆。

在夏末的闷热里蒸腾着腐臭，蚊蝇飞舞。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污浊难闻。

终于，她们停在紧邻厕所和垃圾堆的那间房前。

眼前晃荡着连门锁都没有、歪斜倚在门框上的破旧木门。

一路行来，见到的其他房间虽简朴却还算窗明几净。

唯独这间，破败肮脏得扎眼。

混合着厕所屎尿臭味和垃圾腐败酸臭味，无孔不入地弥漫在空气中。

肖丽抬脚，随意地踢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下巴一抬：

“你就住这儿！自己收拾收拾吧！里面好些是人家临时堆放的杂物哈！不许弄坏！”

屋内的景象比预想中更糟：

后窗的玻璃碎了好几块，风裹着腐臭气息毫无阻碍地灌入。

房间异常狭小逼仄，名义上是三人间，却只胡乱堆着三张被淘汰下来的破旧床板，上面摞满了不知名的杂物。

床头柜掉了半扇门儿，断了腿的书桌歪在墙角。

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蛛网在墙角肆无忌惮地结着。

“嗖”的一声，一只肥硕的老鼠从杂物堆里窜出，消失在阴影里。

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个废弃已久的杂物间。

充满了被遗忘的霉味和衰败。

“肖护士，”司谣强忍着不适，提出疑问，“我刚才路过中间那间宿舍，明明看见还有张空床……我不能住那里吗？”

肖丽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生硬：“詹队安排你住这间！当兵首要就是服从命令，不懂吗？”

“可这根本没法住人！连门锁都没有！”司谣据理力争。

“嘁！”肖丽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轻蔑。

“你啥金贵出身啊？是来当兵还是来当祖奶奶？

事儿这么多！有意见找詹队去，我只负责领路！”

她硬邦邦地甩下话，转身就走，心里满是鄙夷。

忍不住暗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前些日子颜团还当众维护她，结果呢？

这女人转头就给颜团戴绿帽子！

这几天，劳向红添油加醋的四处宣扬司谣“脚踏两条船”，同时勾着俩男人的破鞋事迹。

女兵中间早就传开了。

大家都崇拜颜团，谁不替他憋着一口气？

今天听说这不要脸的女人被赶出了家属院，简直大快人心！

还想住宿舍？

给她个仓库睡都是便宜她了！

反正是詹队亲自安排的，这种靠关系进来的货色，还想挑三拣四？

呸！活该！

司谣站在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宿舍”中央，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

她提起脚边的红皮箱，准备直接去找詹虹理论。

刚转身，门口便传来一声充满恶意的尖声嘲弄：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恩人’吗？”

司谣抬眼望去。

劳向红正抱着胳膊，斜倚在破旧的门框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她身旁的云念恩看似风轻云淡，眼里却闪烁着赤裸裸的挑衅光芒。

劳向红故意拖长声调：“怎么着？被颜团扫地出门，灰溜溜滚到这儿来闻臭来啦？”

她夸张做出嫌恶的表情。

“啧，是不是你那一脚踩两条船的事儿，终于兜不住，露馅儿啦？”

“也对！破鞋配臭窝，配得也正当对！”

她一边刻薄奚落，一边将手里的半把瓜子皮，用力“哗啦”一下，扬得满地都是！

“好好打扫吧你！臭破鞋！”

劳向红恶意地笑着，挑衅意味十足。

——颜团都把她赶出来了，看还有谁能给她撑腰！

司谣目光冷冽，缓缓扫过云念恩那竭力淡然、却难掩恶毒的脸，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劳向红那张蠢货得意脸上。

她唇角勾起冷笑讥诮：

“劳向红，你爸劳处长那么精明的人，知道自家闺女蠢得像个炮仗，天天被人当枪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