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孙慧芳家的茶话会上一“战”成名后，张半梦在师部大院的地位，就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先准备看她笑话的军官太太们，现在见了她，语调都软了三分，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半梦”。

有事没事，她们就喜欢往她家跑。嘴上说是来探望她这个金贵的孕妇，实际上，一双双眼睛都黏在她身上，全是来向她讨教穿搭经验的。

张半梦被这群莺莺燕燕吵得头疼，烦不胜烦。

她干脆放话出去：想让我给建议可以，拿好吃的来换。少于半斤的点心匣子，一概不接待。

即便条件如此“苛苛”，那些爱美的太太们，依然趋之若鹜。

一时间，刘副师长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张半梦的小零食，从南货店的糕点到侨汇商店的巧克力，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吃都吃不完。

日子就在这种热闹又悠闲的氛围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间，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张半梦的肚子，也像吹足了气的皮球，一天比一天大。

到了孕晚期，她的身体变得格外笨重。

只是在院里走上几步就喘，晚上睡觉更是煎熬，怎么躺都不舒服，翻个身都得让刘寒云搭把手。

随着预产期的临近，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开始像潮水般将她笼罩。

她开始害怕了。

她怕生孩子。

她听院里的太太们绘声绘色地说，生孩子是天底下最疼的事，就像是浑身的骨头被一根根拆开，再硬生生拼回去，疼得人想死。

还有人因为生孩子大出血，人就那么没了。

张半梦从小就娇气，最怕疼。手指头划个小口子，她都能掉半天金豆豆。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就吓得浑身发抖，夜里阖眼全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这天晚上，她又从一片血红的梦境中惊醒，额头后背全是黏腻的冷汗。

“怎么了梦梦？又做噩梦了？”

身边的刘寒云几乎是立刻就被惊醒了。

他迅速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用手一下下轻抚着。

“刘寒云……我害怕……”

张半梦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我怕疼……我不想生了……”

“傻瓜，说什么胡话。”

刘寒云心疼地吻着她的额头，嘴唇的温度滚烫。

“别怕，有我呢。我已经跟医院都打好招呼了，请了全军区最好的妇产科医生给你接生。到时候，我就在产房外面守着，一步都不离开。”

他笨拙地重复着安慰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一切有我。

“可是……可是还是很疼啊……”

张半梦委屈地哭着，“万一……万一我疼死了怎么办？你和迟迟，还有肚子里的宝宝怎么办？”

“不许胡说！”

刘寒云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如此严厉。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有些粗糙，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着，张半梦。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有事的。你必须好好的。”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沙哑。

“你要是敢有事，我就带着孩子，去地下陪你。我们一家人，到哪儿都在一起。”

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恐惧和蛮横决心的眼睛，张半梦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胀。

她知道，这个沉默的男人，比她更害怕失去她。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嗯，我不胡说了。我们……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在刘寒云寸步不离的陪伴和安抚下，张半梦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逼近预产期。

刘寒云比她还紧张，早就把去医院要用的东西，都仔细打包好放在了门口。

什么小衣服、小被子、尿布、奶瓶，他甚至对着书单检查了三遍，准备得比谁都齐全。

他跟师长请了假，天天守在家里，连部队都不去了。生怕自己一转身，媳妇就要生了。

这天夜里，张半梦睡得正香。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没有骨头的鱼，在温暖澄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特别的舒服。

可游着游着，她感觉身下的“水”，好像越来越多了。

一股温热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暖流，突然从她身下汹涌地滑了出来。

张半梦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低头一看，身下的床单，已经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愣了两秒，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睡得正沉的刘寒云。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声尖叫：

“刘寒云！！！”

“我……我好像……尿床了！”

刘寒云被她这一嗓子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几乎要撞出喉咙口。

“怎么了？！怎么了？！”

当他看清床上的景象，又闻到空气中那股不同于尿液的、淡淡的腥甜气味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医生，但他看过育儿手册。

这不是尿床！

这是……

他那张总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看着张半梦，嘴唇哆嗦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半天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梦……梦梦……”

“羊……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