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羊水……破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半梦也被他这副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给吓傻了。

她还没从“自己竟然尿床了”的羞耻和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刘寒云下一秒的动作给搞蒙了。

只见这个一米八几的铁血硬汉，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因为太过慌乱，膝盖还重重地磕在了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赤着脚在地上团团乱转。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去医院！对！去医院！车！钥匙！包！对！包！”

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先是冲向衣柜，抓起一件自己的军大衣就要往张半梦身上裹。

随即又觉得不对，扔下大衣又冲向门口，想去找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

可跑到门口，他又猛地想起来车钥匙还在床头柜上，于是又一阵风似的冲回床边。

“刘寒云！你别转了！你转得我头晕！”

张半梦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点害怕反而被冲淡了不少。

她这一声喊，总算把刘寒云的魂给叫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半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别怕！梦梦！别怕！有我！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他冲过来，想把她抱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

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他根本不敢碰。

“我自己能走！”

张半梦扶着肚子，感觉一阵阵的酸胀感从腰腹传来。

她皱了皱眉，在刘寒云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挪下了床。

整个独栋小楼，瞬间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

刘寒云先是把待产包像扛炸药包一样背在身上。

然后又冲到隔壁房间，把睡得正香的迟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迟迟！快醒醒！穿衣服！你娘要生了！”

迟迟迷迷糊糊地被他套上衣服，小脸上满是懵懂和担忧。

她抓着刘寒云的衣角，小声问：“叔叔，娘她……她会疼吗？”

刘寒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胡乱地摸了摸迟迟的头，哑着嗓子说：“不会的，叔叔在呢。”

他把迟迟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又一阵风似的冲进厨房，想给张半梦倒杯热水。

结果手一抖，暖水瓶直接从手里滑落，“砰”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哟我的天！”

张半梦扶着门框，看着厨房里的一地狼藉和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寒云，你平时上战场的劲儿呢？能不能行了！”

“行！我行！”

刘寒云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挺直了腰杆。

他不再管地上的碎片，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稳稳地将张半梦打横抱起。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棉花。

“抓紧了！”

他抱着张半梦，几步就冲出了房门，还不忘回头对迟迟喊：“迟迟，跟上！”

深夜的师部大院，一辆军用吉普车发出野兽般的轰鸣，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这一声巨响，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人。

车上，刘寒云把油门踩到了底。

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张半梦被他抱在怀里，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阵痛开始一阵阵地袭来，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腰。

“刘寒云……我疼……”

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他的肉里。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梦梦，你跟我说话，别睡过去！”

刘寒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宁愿此刻在战场上挨上几枪，也不想看到她受这种罪。

“我才不睡……疼死我了……”

张半梦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嘴上还不饶人。

“都怪你！非要生孩子！等生完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都怪我！等生完了，你怎么罚我都行！我再也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让你受这个罪了！”

他语无伦次地哄着，眼眶红得吓人。

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军区医院的急诊楼下。

刘寒云抱着张半梦就往里冲，那副杀气腾腾、仿佛要去炸碉堡的样子，把值夜班的小护士吓得差点报警。

“医生！医生！我媳妇要生了！羊水破了！”

他的吼声，响彻了整个走廊。

很快，张半梦被推进了产房。

厚重的产房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刘寒云隔绝在外。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个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活阎王”，此刻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到后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每一声，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捶打着冰冷的墙壁，直到指节一片血肉模糊，他都毫无知觉。

迟迟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无声地掉着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产房里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刘寒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怕了，怕得浑身发冷。

他怕那扇门背后，是他无法承受的结局。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去的时候——

“哇——”

一声响亮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突然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刘寒云浑身一震。

紧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声啼哭响起，比第一声还要嘹亮！

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满脸疲惫却带着笑意的护士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着已经僵在原地的刘寒云说道：

“恭喜你啊，刘师长！是个龙凤胎！哥哥比妹妹早出来两分钟！母子三人都平安！”

龙凤胎……

母子平安……

这几个字，像最美的天籁，重重地砸进了刘寒云的耳朵里。

他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他没有去看孩子，甚至没有理会护士。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产房里，张半梦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娇花，虚弱地躺在产床上。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寒云冲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脸上。

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梦梦……梦梦……”

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手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谢谢你……我再也不让你受这个罪了……再也……”

张半梦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虚弱地动了动嘴角。

“好吵啊……”

“两个小的吵……你这个大的也吵……”

“刘寒云……我想……睡觉……”

说完，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寒云看着她熟睡的、恬静的脸庞，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幸福的东西填满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才算真正完整了。

而属于他们一家五口的，鸡飞狗跳又甜蜜无比的新篇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