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要去市里寄宿训练的事，就这么被张半梦一锤定音地决定了。

刘寒云虽然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不舍得，但自家媳妇的话就是圣旨，他不敢不从。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化身成了最尽职尽责的“老父亲”。

几乎是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把迟迟去体校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从宿舍的床位朝向，到食堂的饭菜标准。

甚至是负责她生活起居的老师的脾气性格，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架势，比他当年去部署一场重要的军事演习，还要紧张细致。

张半梦对此，嗤之以鼻。

“瞧你那点出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女儿去上刑场呢。”

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悠悠地吐槽。

刘寒云不理她。

只是埋头，把他给迟迟准备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崭新的小棉被，厚实的军大衣。

还有他特意托人从供销社买的、最贵的那种麦乳精和奶粉，塞了满满一大包。

张半梦嘴上说着嫌弃，但行动却很诚实。

她把自己新买的、还没舍得用的雪花膏，塞了一瓶到迟迟的小书包里。

“拿着，女孩子家家的，手不能糙了，不然以后跳舞不好看。”

她又把自己私藏的、从京城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抓了一大把。

用手帕包好，也塞了进去。

“想家了，就吃一颗。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最后，她还把自己的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带着她身上那股子独特馨香的真丝小方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迟迟的枕头边。

“要是晚上害怕，就闻闻这个，就当娘陪着你了。”

把迟迟安顿好，一家人坐着车，返回家属院。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婆婆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两个小的，大懒和小馋，也好像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

哥哥刘星辞，这个平日里上蹿下跳的“破坏大魔王”，此刻却一反常态地安静。

他紧紧地抱着迟迟的腿，不让她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姐……姐姐不走……”

妹妹刘月落，这个高冷的小面瘫，也破天荒地，伸出了她那双短短的胳膊，要姐姐抱。

迟迟的眼圈红红的。

她亲了亲弟弟妹妹，又抱了抱奶奶。

最后，走到了刘寒云和张半梦的面前。

她对着刘寒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叔叔，谢谢您。”

这个她叫了许多年的“叔叔”，在她心里，早已是父亲的模样。

然后，她又扑进了张半梦的怀里。

“娘，我会想你的。”

张半梦抱着怀里这个香香软软、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

心里那点伪装出来的坚强，差点就崩塌了。

她拍了拍迟迟的背，声音还是一贯的调调。

只是，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丑死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记住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别自己扛着，打电话回来告诉娘。”

“娘就是坐飞机，也飞过来，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还有，别忘了喝牛奶，听见没？”

把迟迟安顿好，一家人坐着车，返回家属院。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婆婆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两个小的，也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力。

刘寒云开着车，一言不发。

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只有张半梦，还和往常一样，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回到家，所有人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个家，好像一下子，空了一大块。

晚饭的时候，桌上少了一个会给奶奶夹菜、会给娘剥虾、会给爸爸盛汤的小身影。

晚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凑到张半梦身边，用清脆的声音，给她念故事书的小丫头了。

大懒和小馋，也好像失去了最大的玩伴。

哥哥不再热衷于拆家了，妹妹也不再抱着她的洋娃娃发呆了。

两个小家伙，时不时地，就会跑到迟迟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门口。

朝里面望一望，嘴里念叨着“姐姐”。

张半梦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空巢老母亲”的失落。

她发现，自己很不习惯。

非常不习惯。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那个懂事的小丫头，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迟迟当成一个免费的“小苦力”。

却没发现，自己早已把她，当成了心尖尖上的，亲女儿。

这种不习惯，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张半梦午睡醒来，口渴了。

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迟迟，给娘倒杯水。”

喊完，才反应过来，迟迟已经不在家了。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和失落，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发了半天的呆。

晚上，刘寒云回来的时候。

发现他那个懒得天下第一的媳妇，竟然，把迟迟给她准备的、还没来得及看的书，拿了出来。

自己在那一页一页地翻着。

“怎么了？想女儿了？”

刘寒云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

张半梦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刘寒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亲了亲她的头发，柔声说道。

“那……咱们明天，请个假，带着妈和孩子们，一起去市里，看看她？”

“真的？”张半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

第二天，一家人又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市体校。

因为不是探视日，他们不能进去。

只能在训练馆的铁门外，偷偷地往里看。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心碎的一幕。

迟迟正在练功。

一个看起来很严厉的女教练，正把她的腿，往她的头顶上压。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体极限的拉伸。

迟迟的小脸，因为剧烈的疼痛，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但她，一声都没吭。

甚至，当教练问她“还能不能坚持”的时候。

她还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能！”

那一瞬间，张半梦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她看不起那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觉得那是软弱的表现。

可是此刻，看着自己的女儿，在为了梦想，承受着这样非人的痛苦时。

她那颗自以为坚硬的心，却疼得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地凌迟。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刘寒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无声地，给予她力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们那个娇滴滴的、懒洋洋的小媳妇，终于，也变成了一个会为儿女心疼落泪的，真正的母亲了。

而他，也必须，变得更强。

才能为他生命中，这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撑起一片，更广阔、更安稳的天。

他看着训练馆里那个小小的、却又无比坚韧的身影，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尽快，把师里的工作，都安排好。

他想申请，调到京城去。

只有到了那个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他的女儿，才能有更好的发展。

他的媳妇，也才能过上她一直想要的、那种有烤鸭、有戏听的，神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