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

张半梦愣了一下，脑子里，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

警卫员小张，那个当初因为作文写不好，愁得抓耳挠腮，被她随手指点了一句“战斗的一年”，结果踩中狗屎运，考上了人民大学的愣头青。

后来，这小子不安分，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非要下海经商。

她还“慧眼识珠”，借了他两千块巨款，打发他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小渔村——鹏城。

算算时间，这都过去两三年了。

“他回来就回来呗，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张半梦不以为意地说道，又捏了颗葡萄。

“不是啊，嫂子！”

小李激动得脸都红了。

“小张哥他……他是开着小轿车回来的！”

小轿车？！

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初，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

别说是在这个师部大院，就算是在整个省城，小轿车，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是只有省部级大领导，才有资格配备的。

刘寒云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放下正在教训儿子的心思，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张半梦也来了兴趣，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师部大院那空旷的水泥路上，此刻，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的、锃光瓦亮的……伏尔加轿车。

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气派非凡。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人，正靠在车门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万宝路”香烟，脸上，戴着一副时髦的蛤蟆镜。

那副派头，那副气场，活脱脱就是从香江电影里，走出来的黑社会大佬。

要不是那张脸，还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青涩，张半梦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暴发户”，就是当年那个，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警卫员小张。

大院里的左邻右舍，早就被这辆突然出现的豪车，给惊动了。

军嫂和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车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哪！这是谁家的车啊？也太气派了吧！”

“这得多少钱啊？怕不是得好几万吧！”

“我听说，这人是来找刘师长家的。你们看，他跟刘师长说话呢！”

小张，现在的全名叫张建国。

看到刘寒云和张半梦出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摘下蛤蟆镜，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师长！嫂子！”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给看傻了。

刘寒云眉头一皱，沉声喝道：

“张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不！师长，嫂子，今天我必须得给你们磕一个！”

张建国仰着头，眼眶，竟然红了。

“当年，要不是嫂子一句话点醒我，又借给我两千块的本钱，我张建国，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呢！哪有今天！”

他也不管刘寒云的呵斥，对着张半梦和刘寒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张半梦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给搞蒙了。

她最烦应付这种煽情的场面，连忙摆手。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地上凉，别把你的好西装给弄脏了。”

刘寒云无奈，只能亲自上手，把他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张建国站起身，抹了把眼睛。

然后，他转身，拉开后备箱。

满满一后备箱的，都是他从鹏城带来的“洋玩意儿”。

“嫂子，这是给您带的，最新款的香奈儿香水和口红！我听人说，这是法国最有名的牌子！”

“这是给师长带的瑞士手表，全自动的！”

“这是给迟迟妹子买的随身听，岛国货！还有邓丽君最新的磁带！”

“还有星辞和月落的，机器人玩具！国外动画片里的，可好玩了！”

“还有给大娘的，人参、鹿茸，都是顶好的补品！”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后备箱里，往外掏着东西。

大包小包，很快，就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围的军嫂们，看着那些听都没听说过的洋品牌，眼睛都直了，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尤其是那个叫“香奈儿”的香水，光是看那精致的玻璃瓶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个张建国，也太有钱，太大方了吧！

张半梦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物，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对那个叫“变形金刚”的玩具，多看了两眼。

“行了，人回来就行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破费了。”

刘寒云嘴上客气着。

但看到两个孩子，已经扑上去，抱着机器人的盒子，爱不释手了，他也就没再多说。

“不破费！一点都不破费！”

张建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点东西，算什么！嫂子，师长，咱们屋里说！”

进了屋，张建国屏退了警卫员。

从他那个价值不菲的、真皮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本……存折。

他把这两样东西，恭恭敬敬地，推到了张半梦的面前。

“嫂子，这是我们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协议。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了。”

“还有这个存折，这里面，是您这两年的分红。一共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饶是张半梦，这个见过后世大风大浪的人，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啊！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都还是凤毛麟角，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的年代。

这笔钱，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刘寒云，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端着茶杯的手，都明显地，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你……你没搞错吧？”

张半梦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她知道鹏城将来会发展得很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好！

“没错！嫂子！”

张建国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当年，就是拿着您给的两千块钱，和几个兄弟，一起搞电子厂的。”

“我们从香江那边，倒腾电子表芯，回来自己组装。这两年，赶上了好时候，发了点小财。”

他口中的“小财”，在张半梦听来，简直是富可敌国。

“这个股份，我不能要。”

张半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虽然爱钱，但她更懒。

当股东？意味着要参与经营，要开会，要看报表……太麻烦了。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嫂子！您必须得收下！”

张建国急了。

“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停！”

张半梦最受不了这个。

“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她想了想，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这样吧，张建国。股份呢，我不要。我这人，懒，最怕麻烦。公司的经营，我也不懂，更不想管。”

“但是呢……”

她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你每年，得把我的分红，按时打到我这个存折上。一分，都不能少。”

她把那本写着一百二十万巨款的存折，拿了过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至于那份股份协议，她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推了回去。

张建国看着她这副“只要钱，不要权”的财迷样，愣了半天，最后，还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这位恩人嫂子，从始至终，就没变过。

她的人生追求，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躺着，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