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七月十八，辰时。

刘君从军器监出来，策马行在晋阳城的街道上。

马铠的进度很顺利，老孙说月底前可再做五十套。但刘君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夜之后，师父虽然照常理事，照常练兵，但话明显少了。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北方，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刘君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刘君抬头。

街道拐角处，几个穿着晋王府服色的内侍正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满脸通红，急得快哭出来。

“我真的弄丢了！回去怎么交代！”

“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

“我哪知道会丢……”

刘君勒马，翻身而下。

他走过去，抱拳道：

“几位，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那几个内侍回头，见是他，脸色都变了变。

刘君现在是晋王义孙，飞虎军先锋营主将，在晋阳城中，也算个人物。

那年轻内侍连忙行礼：

“刘……刘郎！小的该死，惊扰刘郎了！”

刘君道：“不必多礼。什么事，说来听听。”

年轻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小的奉命去库房领几匹绢，给大王做秋衣的。结果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把领绢的凭信弄丢了。回去交不了差，要挨板子的……”

刘君看了看他。

这内侍不过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显然是个跑腿的底层小黄门。

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拿去，买匹绢补上。就说丢了凭信，自己垫钱买的。挨不了板子。”

年轻内侍愣住了。

“刘……刘郎，这……”

刘君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去吧。”

年轻内侍握着那锭银子，眼眶都红了。

“刘郎大恩！刘郎大恩！小的……小的叫王保儿，以后刘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刘君点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个王保儿，将来会有用。

午时，刘君来到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坊。

这茶坊是他偶然发现的，不大，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来往的都是些底层军士、小吏、商贩。但正因为如此，这里能听到别处听不到的消息。

他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

不多时，一个穿着校尉服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姓周，是晋王亲卫营的一个队正，刘君在几次军议上见过他。四十来岁，面容憨厚，但眼神精明。

周校尉见刘君在，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走过来：

“刘郎？您怎么在这儿？”

刘君道：“路过，歇歇脚。周队正若不嫌弃，一起坐？”

周校尉坐下，也要了一壶茶。

两人闲聊了几句，刘君忽然道：

“周队正，最近亲卫营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

周校尉眼神一闪。

“刘郎怎么问这个？”

刘君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

“一点心意，给周队正喝茶。”

周校尉接过，掂了掂，脸色微变。

那里面，至少有十两银子。

“刘郎，这……”

刘君道：“周队正不必多想。我只是随口问问，知道就知道，不知道也无妨。”

周校尉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

“刘郎既然问了，末将就说几句。”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道：

“最近这些日子，康君立将军往大王那边跑得勤。”

刘君心头一动。

“康君立？”

周校尉点头：“三天两头去。每次去，都要单独求见大王，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刘君道：“谈什么？”

周校尉摇头：“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大王议事的时候，连亲卫都要退到殿外。”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有一次，末将在殿外值守，隐约听到几句。”

刘君看着他。

周校尉道：“听到康将军说——‘十三弟军中，只知飞虎，不知晋王’。”

刘君的手，微微一紧。

只知飞虎，不知晋王。

这句话，太毒了。

这是在说，飞虎军只认李存孝，不认李克用。

这是在说，李存孝有异心。

这是在说——

刘君深吸一口气，面色不变。

“还有吗？”他问。

周校尉摇头：“就听到这一句。后来大王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了。”

刘君点点头。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推过去：

“周队正，今日的话，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周校尉连忙点头：“末将明白！末将什么都没说！”

他起身，匆匆离去。

刘君坐在原地，慢慢喝着茶。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察觉。

申时，刘君来到晋王府后门。

他等了一会儿，一个小黄门探头探脑地走出来。

正是王保儿。

“刘郎！”他满脸堆笑，“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刘君道：“不必进去。我找你问点事。”

王保儿连忙道：“刘郎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刘君道：“你在大王身边当差，可知道康君立将军最近来找大王几次？”

王保儿想了想，道：

“三四次吧。具体几次小的没记清，但最近确实来得勤。”

刘君道：“每次来，都谈多久？”

王保儿道：“挺久的。有一次天都快黑了才出来。”

刘君道：“你听到他们谈什么了吗？”

王保儿挠挠头：

“小的哪能听到啊。大王议事，小的们都要退得远远的。”

他顿了顿，忽然道：

“不过有一次，小的给大王送茶水的时候，听到大王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刘君心头一跳。

“什么话？”

王保儿压低声音：

“大王说——‘安禄山亦曾为朕义子’。”

刘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安禄山。

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

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他，也曾是唐玄宗的义子。

李克用说这句话——

是在把李存孝比作安禄山？

刘君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很快稳住。

“王保儿，”他道，“这句话，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王保儿摇头：“没有没有！小的谁都没说！今天刘郎问，小的才说的！”

刘君点点头。

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王保儿。

“拿着。以后若再听到什么，悄悄告诉我。不要让人知道。”

王保儿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

“刘郎放心！小的明白！”

刘君转身，翻身上马。

他策马离去，面色如常。

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安禄山。

晋王把师父比作安禄山。

这谗言，已经不只是“只知飞虎，不知晋王”了。

这是要命的话。

酉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径直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刘君关上门，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有要事禀报。”

李存孝看他面色凝重，放下手中的笔：

“说。”

刘君把今日在茶坊和内侍那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只知飞虎，不知晋王”时，李存孝的眉头皱起。

当他说到“安禄山亦曾为朕义子”时，李存孝的脸色，彻底变了。

书房中，一片死寂。

良久。

李存孝缓缓道：

“安禄山……”

他闭上眼睛。

刘君看到他握紧的拳，指节发白。

“师父，”他道，“康君立这是在要您的命。”

李存孝睁开眼。

“本将知道。”

刘君道：“师父，咱们不能再等了。”

李存孝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刘君道：“弟子想——”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什么都别做。”他道。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你若是去解释，去辩解，去求晋王明察，反而坐实了心虚。”

他看着刘君：

“最好的办法，是不动。”

刘君道：“可是师父，晋王已经起了疑心……”

李存孝道：“疑心归疑心。只要本将不反，他就没有理由动本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

他看着那片血红的天，缓缓道：

“本将跟了晋王三十年。三十年的忠心，不能因为几句谗言就没了。”

刘君沉默。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

尤其是在权力面前。

戌时，刘君从书房出来，心情沉重。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下，树下站着一个人。

薛阿檀。

他背对着刘君，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

薛阿檀忽然道：

“刘郎，将军的事，我都听说了。”

刘君看着他。

薛阿檀道：“康君立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刘君道：“我知道。”

薛阿檀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冷峻，但眼底，有一丝刘君从未见过的东西。

“刘郎，”他道，“我跟了将军十二年。十二年来，见过无数人想害他。有的被将军打退了，有的被将军忍过去了。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

“这一次，不一样。”

刘君道：“哪里不一样？”

薛阿檀道：“这一次，是晋王。”

刘君沉默了。

薛阿檀说得对。

以前那些人，是敌人。

这一次，是晋王。

是师父的义父。

是给师父取名的人。

是师父用三十年忠心侍奉的人。

“薛队正，”刘君道，“你说，师父该怎么办？”

薛阿檀摇摇头。

“不知道。”他道，“但不管将军怎么选，我都会跟着。”

他看着刘君：

“你也会，对吗？”

刘君点头。

“对。”

薛阿檀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那些被猜忌的功臣，有几个有好下场？

韩信。

岳飞。

于谦。

还有——

李存孝。

他握紧拳。

不会的。

这一次，不会的。

六、亥时密信

亥时，刘君回到屋中。

他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

提笔，想写什么。

却又放下。

他需要把这些天收集的信息，整理一遍。

康君立频繁求见晋王。

谗言内容：“只知飞虎，不知晋王”。

晋王自语：“安禄山亦曾为朕义子”。

还有李存信、康君立等人的动向。

还有军器监里，那些暗中被收买的小卒。

还有——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没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有人在织网。

一张要把师父困死的网。

他睁开眼睛。

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康君立进谗三事：一曰飞虎只知存孝，不知晋王；二曰存孝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三曰——”

他顿了顿，写下第三行：

“三曰，安禄山故事。”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良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入怀中。

这张纸，现在还不能给任何人看。

但将来，会有用的。

子时三刻，刘君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望着帐顶，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周校尉那闪烁的眼神。

王保儿压低的声音。

薛阿檀那句“这一次不一样”。

还有师父那句“什么都别做”。

他忽然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屋外。

夜风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刘君循声看去。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身影。

李存孝。

他背对着刘君，看着北方。

月光下，那道魁梧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刘君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又一声叹息。

比刚才更轻。

但刘君听得清清楚楚。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有——

心寒。

刘君握紧拳。

他转身，轻轻走回屋中。

躺下。

闭上眼睛。

但那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五更天，鸡鸣声响起。

刘君起身，披衣，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脚印。

那是师父站了一夜留下的。

刘君站在那些脚印前，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向马棚走去。

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军器监。

先锋营。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要替师父，盯着他们。

辰时，刘君又来到那家茶坊。

还是那张破旧的桌子，还是那壶粗茶。

不多时，周校尉又来了。

他看到刘君，微微一怔，随即坐下。

“刘郎，又有什么事？”

刘君推过去一小袋银子。

“周队正，康君立那边，还有没有新消息？”

周校尉掂了掂银子，低声道：

“有。”

刘君看着他。

周校尉道：“昨日，康将军又去见大王了。这次待的时间更长，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刘君道：“脸色不好看？”

周校尉点头：“对，阴沉沉的。跟他同来的亲卫说，康将军在大王面前碰了钉子。”

刘君心头一动。

碰了钉子？

难道晋王没有全信康君立的话？

“知道碰了什么钉子吗？”他问。

周校尉摇头：“不知道。但看康将军那脸色，肯定不是好事。”

刘君点点头。

他又问了几句，周校尉知无不言。

末了，刘君道：

“周队正，以后若有消息，还来这里。我会让人每日来等。”

周校尉点头：“明白。”

刘君起身离去。

走出茶坊，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阳光很暖。

但他的心，依然悬着。

晋王碰了康君立的钉子？

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巳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径直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批阅军中文牍，见他进来，道：

“又去茶坊了？”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本将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刘君：

“你是在替本将盯着那些人。”

刘君单膝跪地：

“师父恕罪。”

李存孝摇摇头。

“恕什么罪？”他道，“你做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刘君面前：

“本将让你什么都别做，不是让你什么都不管。是让你不要明着去争，去辩。”

他看着刘君：

“暗地里的事，你去做。本将信你。”

刘君心头一热。

“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起来。”

刘君起身。

李存孝道：“以后有什么消息，直接报我。不用藏着掖着。”

刘君道：“是！”

李存孝转身，走回案后。

“去吧。”他道，“军器监那边，盯着点。马铠的事，不能停。”

刘君道：“是！”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书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信他。

那就够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刺眼。

但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