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七月廿三，戌时三刻。

刘君站在府门口，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夜，师父被李存信请去赴宴。说是“庆贺木瓜涧大捷”，实则是什么，谁都知道。

刘君本要跟去，李存孝不让。

“你去做什么？听他们阴阳怪气？”他道，“在家待着。”

刘君只好留在府中。

但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戌时三刻，巷口终于传来马蹄声。

刘君迎上去。

月光下，李存孝策马而来。

他骑在马上，腰背依然挺直，但刘君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师父的眼神，有些涣散。

他喝多了。

而且，喝得很多。

刘君上前扶住马缰：

“师父。”

李存孝低头看他，愣了片刻，才认出是谁。

“定远……”他含糊道，“你怎么在这儿？”

刘君道：“弟子等您。”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

刘君连忙扶住他。

两人向府内走去。

薛阿檀跟在后面，面色凝重。他对刘君低声道：

“李存信、康君立那些人，轮番敬酒。将军推不掉。”

刘君点点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师父，一步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中，刘君扶着李存孝坐下。

他正要转身去倒醒酒汤，李存孝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

“别走。”李存孝道。

刘君停步。

他看着师父。

烛火下，李存孝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平日里那沉稳如山的目光，此刻有些涣散。

但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刘君的手腕。

那手劲，不像一个醉酒的人。

“师父……”刘君轻声道。

李存孝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定远，”他道，“你知道今夜，他们说了什么吗？”

刘君摇头。

李存孝道：“他们说——十二哥，你打得好，打得好。以后飞虎军，就是河东第一军了。晋王见了你，都要让三分。”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说——十二哥，你那徒弟刘君，真是个人才。冷锻、马铠、雪夜登城、阵前擒将，将来必成大器。有他在，飞虎军后继有人。”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继续道：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在笑。但本将看到了，他们眼里，没有笑。”

他看着刘君：

“你懂吗？他们眼里，没有笑。”

刘君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明白。”

李存孝摇摇头。

“你不明白。”他道，“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三十年来，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可本将从不怕。因为敌人再强，本将也能打赢。”

他顿了顿：

“可这些人，本将打不赢。”

刘君心头一酸。

“师父……”

李存孝松开他的手腕，靠向椅背。

他看着屋顶，缓缓道：

“本将本是代北草原上的牧羊儿。无父无母，不知姓氏。十三岁那年，晋王的骑兵经过部落，本将一个人，用一杆木槊，打赢了三个正卒。”

他闭上眼睛：

“晋王问本将，你叫什么？本将说，没有名字。晋王问，你可愿做我义子？本将跪在帐中，半天没说话。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什么是义子。”

刘君静静听着。

李存孝继续道：

“后来，晋王给本将取名叫‘存孝’。存，是存续；孝，是忠孝。他让本将，存忠孝之心，永不负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刘君：

“本将做到了。三十年来，每战必先，伤痕遍体，何曾有过二心？”

刘君看着他。

烛火摇曳，映着那张疲惫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十年来，无数场战斗留下的印记。

“可如今，”李存孝道，“他们却要本将反。”

刘君心头一震。

“师父……”

李存孝道：“李存信、康君立那些人，日夜进谗。他们说本将拥兵自重，说本将图谋不轨，说本将——迟早必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本将若想反，二十年前就反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刘君道：“师父忠心，天日可鉴。”

李存孝摇摇头。

“忠心？”他道，“本将从前也以为，忠心就够了。可如今才知，忠心不够。”

他看着刘君：

“功高，便是罪。”

功高，便是罪。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刺入刘君心中。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韩信，功高震主，被吕后所杀。

岳飞，功高震主，死于风波亭。

于谦，功高震主，被斩于市。

还有眼前的李存孝——

史书上，他被车裂于太原。

也是因为功高震主。

刘君握紧拳。

“师父，”他道，“弟子有一策。”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师父若想自保，就不能只靠忠心。”

李存孝道：“那靠什么？”

刘君道：“靠实力。靠让晋王离不开师父的实力。”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继续打胜仗。打更大的胜仗。让天下人都知道，河东没有李存孝，就打不了胜仗。让晋王知道，动师父，就是动河东的根本。”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刘君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手劲，比方才更大。

“君儿。”他道。

刘君一怔。

这是师父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定远”。

是“君儿”。

“若有一日，”李存孝道，“本将有不测……”

刘君急道：“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你听本将说完。”他道。

刘君不敢再言。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三千义儿军，”他缓缓道，“是本将一手带出来的。每一个，本将都能叫出名字。本将若有不测，他们……”

他顿了顿：

“你需善待。”

刘君心头大震。

这是——

托付。

是把飞虎军的未来，托付给他。

“师父，”他道，“您不会有事的。弟子不会让您有事。”

李存孝摇摇头。

“本将也希望能多活几年。”他道，“但兵凶战危，谁能说得准？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君知道。

更何况，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

李存孝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本将今日，说得太多了。”他道，“你……去歇息吧。”

刘君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看着师父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些岁月留下的伤痕，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书斋里读过的那些诗。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师父还没有出师。

他还不能死。

“师父，”他道，“弟子陪您。”

李存孝睁开眼。

刘君道：“弟子就在这儿。您睡吧。”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脸，沉静如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比方才，轻松了些。

“好。”他道。

他闭上眼睛。

片刻后，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刘君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师父的睡颜。

那张脸，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

他想起师父方才说的那些话。

“功高便是罪。”

“这三千义儿军，你需善待。”

他握紧拳。

不会的。

师父，不会有事。

子时三刻，刘君走出书房。

夜风很凉。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薛阿檀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睡了？”

刘君点头。

薛阿檀看着他，沉默片刻。

“将军今夜，说了很多？”

刘君道：“是。”

薛阿檀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刘君身边，也看着那间书房的窗户。

窗户里，还亮着灯。

那是刘君故意留的。

怕师父半夜醒来，看不见光。

“刘郎。”薛阿檀忽然道。

刘君转头。

薛阿檀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跟了将军十二年。”他道，“从没见过将军这样。”

刘君没有说话。

薛阿檀继续道：“将军从来都是一个人。受了伤，一个人扛。打了胜仗，一个人乐。有了心事，一个人闷着。”

他顿了顿：

“今夜，他把那些话，都跟你说了。”

刘君道：“薛队正想说什么？”

薛阿檀看着他。

“我想说，”他道，“从今往后，将军的命，就交给你了。”

刘君心头一震。

薛阿檀道：“我是亲卫队长，只能护将军周全。你是徒弟，能替将军分忧。咱们不一样。”

他抱拳，深深一揖：

“刘郎，拜托了。”

刘君连忙扶住他：

“薛队正，你这是做什么？”

薛阿檀道：“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我说。但我还是要说。”

他直起身，看着刘君：

“将军若有那一天，我薛阿檀，会死在将军前面。但将军若有事，飞虎军得有人撑着。那个人，只能是你。”

刘君沉默了。

良久。

他道：

“薛队正放心。师父的命，我护着。飞虎军，我也护着。”

薛阿檀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那间书房的窗户。

灯光昏黄，映在窗纸上。

他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丑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没有点灯。

只是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师父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李存信、康君立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晋王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

而师父——

师父太忠。

忠到不会反抗。

忠到只会说“本将若想反，二十年前就反了”。

可这世上，有几个君王，会因为臣子不反，就相信他不反？

刘君睁开眼睛。

他需要一条路。

一条能让师父活下去的路。

不是靠解释。

不是靠辩解。

是靠——

实力。

让晋王离不开的实力。

让李存信不敢动的实力。

让天下人都看到的实力。

他想起自己给师父提过的那个建议——

西进。

朔方。

那里，是师父的地盘。

那里，有他打下来的根基。

那里，离晋阳远。

离谗言也远。

若能请命西征，镇守朔方，就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在心中，开始盘算。

需要多少兵。

需要多少粮。

需要多长时间。

需要——如何说服晋王。

他算了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五更天，鸡鸣声响起。

刘君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亮。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李存孝。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昨夜，”李存孝忽然道，“本将说了很多醉话。”

刘君道：“弟子都记得。”

李存孝沉默片刻。

“那些话，”他道，“不要往外传。”

刘君道：“弟子明白。”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中，那少年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本将昨夜说的，”他道，“有一句，是真的。”

刘君看着他。

李存孝道：“这三千义儿军，本将真的希望，将来由你带着。”

刘君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本将不是说现在。”他道，“是将来的事。”

他看着刘君：

“你记住本将的话就好。”

刘君垂首：

“弟子铭记。”

李存孝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

“定远。”他背对刘君。

“弟子在。”

李存孝道：“昨夜本将抓着你手腕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刘君一怔。

他想了想，道：

“弟子在想——如何不让师父有事。”

李存孝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

“好。”他道。

他大步离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朝阳渐升，将那道魁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黄。

他忽然想起昨夜师父说的那句话：

“君儿，若我有不测，这三千义儿军……你需善待。”

他握紧拳。

不会的。

师父，不会有那一天。

辰时，晋阳城中，又有新的传言。

“听说了吗？昨夜李存信请李存孝喝酒，喝到半夜才散。”

“喝酒？他们不是不对付吗？”

“正因为不对付，才要喝酒。这叫……叫……”

“叫鸿门宴？”

“对对对！鸿门宴！”

“那李存孝喝醉了？”

“听说醉了。被人扶回去的。”

“李存信请他喝酒，能有什么好事……”

那些传言，飘进刘君耳中。

他正在先锋营驻地，与张横等人议事。

张横脸色难看：

“头儿，这些传言是谁放出去的？”

刘君道：“不管是谁放的，都别理。”

张横道：“可是……”

刘君抬手止住他。

“没有可是。”他道，“传令兄弟们，闭紧嘴巴。谁敢议论将军的事，军法从事。”

张横道：“是！”

刘君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张横。”他道。

张横道：“头儿？”

刘君道：“从今日起，先锋营加强训练。每日加练一个时辰。”

张横一怔：“头儿，咱们已经很累了……”

刘君看着他。

那目光，让张横不敢再说什么。

“是！”他道。

刘君走出营门。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刺眼。

但他没有躲。

传言，只是传言。

只要师父没事，就什么都不怕。

巳时，刘君来到军器监。

老孙正在火炉旁忙活，见他进来，迎上去：

“刘郎，您怎么又来了？”

刘君道：“来看看进度。”

老孙道：“月底前，五十套，一套不少！”

刘君点点头。

他走到那堆已经打好的甲片前，拿起一片，仔细端详。

甲片光滑如镜，厚薄均匀。

“孙师傅手艺，越来越精了。”他道。

老孙咧嘴笑道：“是刘郎教得好。”

刘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甲片放回原处，又看了看那些正在锻打的模具。

一切顺利。

他正要离开，老孙忽然道：

“刘郎。”

刘君回头。

老孙看着他，欲言又止。

“孙师傅，有话直说。”刘君道。

老孙道：“老朽听说……听说昨夜的事……”

刘君道：“听说了什么？”

老孙道：“听说李将军被李存信请去喝酒，喝醉了。”

刘君没有说话。

老孙继续道：“老朽在军器监干了一辈子，见过很多事。李存信那人，笑面虎。他请李将军喝酒，准没好事。”

他看着刘君：

“刘郎，您要当心。”

刘君看着他。

这个老匠人，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但他的眼神，很真诚。

“孙师傅，”刘君道，“多谢您。”

老孙摆摆手。

“刘郎别谢老朽。”他道，“老朽只是担心。李将军是个好人，您也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算计。”

刘君沉默片刻。

“孙师傅，”他道，“您放心。师父不会有事。”

老孙看着他。

那目光，有些复杂。

“刘郎，”他道，“您这话，老朽记住了。”

刘君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军器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暖。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

他很平静。

午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批阅军中文牍，见他进来，道：

“又去军器监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道：“进度如何？”

刘君道：“月底前，五十套。”

李存孝点点头。

师徒二人，沉默片刻。

李存孝忽然道：

“定远。”

“弟子在。”

李存孝搁下笔，看着他。

“昨夜本将说的话，”他道，“你认真想过了吗？”

刘君道：“弟子想了。”

李存孝道：“想到什么了？”

刘君道：“弟子想——师父不会有事的。”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只要弟子在，师父就不会有事。”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他道。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牍。

刘君站在一旁，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师父身上。

那张脸，虽然疲惫，但很安定。

刘君转身，走出书房。

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

师父说，他没事。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