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七月廿六，辰时。

刘君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谢绝访客”。

先锋营的事，交给张横暂管。

军器监的事，让老孙自行处置。

任何人来，都不见。

张横挠着头，站在门外，一脸茫然：

“头儿这是怎么了？从没见他这样过。”

薛阿檀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淡淡道：

“让他静一静。”

张横道：“可是……”

薛阿檀道：“没有可是。”

他转身离去。

张横挠了挠头，也走了。

屋里，刘君坐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白纸——这是他从军器监特意要来的，最好的麻纸，足有三尺见方。

旁边，摆着几叠小纸条。

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人名。

李克用。李存孝。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李存进。李嗣源。李嗣本。李嗣恩。张承业。盖寓。郭绍斌。薛阿檀。张虔钊。还有各营主将、各州刺史、各部头人……

这些名字，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搜集整理出来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无数的信息。

亲疏关系。

利益纠葛。

历史恩怨。

他需要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清晰的图谱。

他需要看清楚——

师父，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午时，刘君开始动笔。

他先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圆圈里，写上三个字：

“李克用”。

这是圆心。

一切关系的起点。

然后，他在李克用下方，画了第二个圆圈。

“李存孝”。

位置偏右，距离圆心略近。

他在李存孝左侧，画了第三个圆圈。

“李存信”。

位置也偏右，但距离圆心，比李存孝稍远——不对，应该更近。

他想起庆功宴上，李存信敬酒时，李克用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想起军议时，李克用问李存信“你觉得如何”时的语气。

他想起那些传言——李存信日夜进谗，但李克用从未斥责过他。

刘君把李存信的圆圈，往李克用方向挪了挪。

比李存孝，更近一寸。

然后，他在李存信旁边，画了康君立。

两人之间，连了一条粗线。

盟友。

死党。

他又在李存信下方，画了李存璋。

李存璋沉默寡言，但每一次议事，都站在李存信一侧。

又一条线。

刘君继续画。

李存进。

李存孝的义弟，忠心耿耿，但性格刚直，不善言辞。他在图中，离李存孝很近，但离李克用，有些远。

郭绍斌。

李存孝心腹大将，骁勇善战，但鲁莽直率。他离李存孝很近，离其他人，都很远。

薛阿檀。

亲卫队长，沉默寡言，十二年如一日。他在图上，几乎贴着李存孝。

张虔钊。

掌书记，善谋，谨慎。他在李存孝和李克用之间，偏李存孝一些。

张承业。

晋王第一谋士，宦官，但深得信任。他在图上，紧贴李克用，与所有人都有连线，但每一条线，都淡淡的。

盖寓。

也是谋士，圆滑，善于调和。他在张承业旁边，与李克用很近，与李存信也有往来，与李存孝也有交集。

刘君画着画着，额头上渗出汗珠。

这图，越来越复杂了。

密密麻麻的圆圈，密密麻麻的线条。

有的粗，有的细。

有的直，有的弯。

有的用红笔，有的用黑笔。

画到申时，图终于画完了。

刘君放下笔，看着那张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麻纸上。

那些圆圈，那些线条，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李克用开始，慢慢移动。

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

一条条粗线，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他们离李克用很近。

很近。

他又看向另一边。

李存孝。

他身边，也有线。

李存进。郭绍斌。薛阿檀。张虔钊。

但这些线，都比李存信那边的细。

而且，离李克用，远。

很远。

刘君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存孝身上。

他孤零零地站在图的一侧。

周围的人，很少。

线，很细。

离圆心，很远。

刘君闭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师父处境艰难。

但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张图，他才真正明白——

师父，是被孤立的。

被孤立在权力中心的边缘。

申时，刘君开始在图旁做标注。

他用小楷，在每一个名字旁边，写下关键信息。

李克用旁边：“多疑，善权术，重用李存信制衡。”

李存信旁边：“笑面虎，善逢迎，日夜进谗。”

康君立旁边：“李存信死党，专攻具体事务。”

李存璋旁边：“沉默寡言，站队李存信。”

李存进旁边：“忠直，但无话语权。”

郭绍斌旁边：“勇将，但鲁莽，不参与政治。”

薛阿檀旁边：“沉默，只忠于存孝。”

张虔钊旁边：“谨慎，不敢多言。”

张承业旁边：“中立，但倾向存孝？待考。”

盖寓旁边：“圆滑，两不得罪。”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些标注，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观察、打探、分析出来的。

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无数次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图上。

师父的位置，太孤立了。

孤立到让他心惊。

他忽然想起马文通说的那句话：

“飞虎太直，不知转弯。”

太直的人，在这张图里，注定没有朋友。

因为这张图里，没有“直”的位置。

只有利益。

只有算计。

只有站队。

师父不会这些。

所以，他没有盟友。

酉时，刘君开始想第二个问题。

如何破局？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李存信那边，是一张网。

密密麻麻的线，把他们紧紧缠在一起。

他动不了。

康君立那边，也是一张网。

李存璋那边，还是网。

师父这边，线很少。

但正因为线少，反而简单。

简单，意味着——

容易变。

刘君的目光，落在那些淡淡的线上。

张承业。

盖寓。

还有几个他不太熟悉的文臣。

这些人，虽然离师父远，但也没有完全倒向李存信。

他们是中间派。

是可能争取的对象。

但争取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筹码。

而师父，最缺的就是时间。

刘君的目光继续移动。

最后，落在图的最边缘。

那里，是一片空白。

空白之外，是朔方。

是河西。

是党项人的地盘。

是师父打下来的新土。

刘君的眼睛，亮了起来。

向外发展。

避开内部的绞杀。

去外面打天下。

打下来的地盘，是师父的。

打下来的兵马，是师父的。

打下来的声望，也是师父的。

等师父在外面站稳脚跟，晋王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因为那时候，师父手里，不只有三千飞虎军。

还有一整个朔方。

刘君提起笔，在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

箭头指向那片空白。

旁边，写下四个字：

“西进破局”。

戌时，刘君开始细化方案。

西进，不是一句话就能成的。

需要兵。

需要粮。

需要时机。

需要晋王的同意。

更需要——

让师父自己想通。

他想起昨夜师父说的那些话。

“本将不想争。”

“争了也没用。”

师父不是不想走。

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是不知道走了之后，会怎样。

他需要让师父看到，西进，是一条活路。

不是背叛。

不是反叛。

是——自保。

他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写“西进三策”。

第一策：请命。

主动向晋王请命，镇守朔方。理由是“新附之地，需重将镇抚”。这样一来，晋王反而不好拒绝。

第二策：练兵。

以朔方为根基，招募当地蕃汉青壮，扩充飞虎军。同时，与党项诸部联姻结盟，收为己用。

第三策：拓土。

向西，取河西；向北，收漠南。一步步扩大地盘，一步步增强实力。等实力足够强，晋王就动不了了。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

这三策，每一条都可行。

每一条，都有风险。

但风险，总比困死在晋阳强。

他把这张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暗。

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师父，有路了。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关了一天，做什么呢？”

刘君道：“弟子画了一张图。”

李存孝道：“什么图？”

刘君从怀中取出那张大大的麻纸，铺在案上。

“师父请看。”

李存孝低头看去。

密密麻麻的圆圈，密密麻麻的线条。

每一个圆圈上，都写着人名。

李克用。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李存进。郭绍斌。薛阿檀。张虔钊。张承业。盖寓……

那些线条，有粗有细，有直有弯，有红有黑。

李存孝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他终于开口。

刘君道：“这是河东诸将的关系图。”

他指着那些圆圈和线条：

“这些线，代表亲疏、利害、盟友、矛盾。线越粗，关系越近。线越细，关系越远。”

李存孝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个圆圈上。

孤零零的。

线很少。

离李克用，很远。

他沉默。

刘君又指着图边缘那片空白：

“这里，是朔方。是师父打下来的新土。”

李存孝看着那片空白。

刘君道：“师父在这张图里，位置很危险。孤立无援，离晋王又远。李存信那些人，日夜进谗，时间久了，晋王必疑。”

他顿了顿：

“但师父可以跳出这张图。”

李存孝抬眸。

刘君指着那片空白：

“去朔方。镇守新土。远离晋阳这个是非之地。在那里，师父可以练兵，可以拓土，可以积累实力。等实力够了，晋王想动师父，就得掂量掂量。”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这图，”他道，“画了多久？”

刘君道：“一天。”

李存孝点点头。

“一天，”他道，“就能画出这些。”

他看着刘君：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从没想过这些。”

刘君道：“师父太直，不想这些。弟子帮师父想。”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摇曳，映着那少年的脸。

那脸上，没有得意。

只有平静。

“定远。”李存孝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这图，本将看懂了。”

他指着那片空白：

“你是想让本将去朔方？”

刘君道：“是。”

李存孝道：“你觉得，晋王会准吗？”

刘君道：“会。”

李存孝道：“为何？”

刘君道：“因为朔方新定，需要重将镇抚。师父是最合适的人。晋王若不许，反而显得他猜忌功臣。”

他看着李存孝：

“再说，师父主动请命，是忠心的表现。晋王没有理由拒绝。”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和线条。

看着自己那孤零零的位置。

看着那片空白的朔方。

良久。

他点了点头。

“好。”他道，“本将想想。”

刘君心头一松。

他知道，师父动心了。

子时，刘君从书房出来。

夜风很凉。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薛阿檀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怎么说？”

刘君道：“说想想。”

薛阿檀点点头。

他看着刘君，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刘郎，”他道，“你那张图，能给我看看吗？”

刘君一怔。

薛阿檀道：“我想知道，我在图上，是什么位置。”

刘君从怀中取出那张图，递给他。

薛阿檀就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自己那个圆圈：

“我在这儿。”

刘君点头。

薛阿檀道：“线很细，离将军很近。”

刘君道：“对。”

薛阿檀沉默片刻。

“够了。”他道。

他把图还给刘君，转身离去。

刘君看着他的背影。

他明白薛阿檀的意思。

线很细，没关系。

离将军近，就够了。

他收起图，走回自己屋中。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

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张图。

师父的位置。

那片空白的朔方。

还有那个箭头——

西进破局。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中，他看到一支大军，向西行进。

旌旗蔽日，铁甲如林。

最前面那面大旗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飞虎。

飞虎啸月，威震天下。

与此同时，李存信府邸。

书房中，烛火昏暗。

李存信坐在案后，看着一封密信。

康君立坐在下首，面带喜色。

“大哥，打听到了。”他道，“刘君那小子，今天关了自己一天，谁也不见。”

李存信道：“做什么？”

康君立道：“不知道。但他的亲兵说，屋里一直在写写画画，好像在画什么图。”

李存信眉头一皱。

“图？”

康君立道：“对。不知道是什么图。”

李存信沉默片刻。

“让人盯着。”他道，“不管他画什么，都要弄到手。”

康君立道：“是！”

李存信把密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

“刘君这小子，越来越不安分了。”

康君立道：“大哥的意思是……”

李存信道：“他在替李存孝谋划。”

他冷笑一声：

“可惜，谋划再多也没用。晋王已经起疑了。”

康君立道：“那咱们……”

李存信道：“等着。什么都不用做。让晋王的疑心，自己发酵。”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康君立知趣地退下。

书房中，只剩下李存信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那张白净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李存孝。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昨夜本将想了很久。”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你那图，画得很好。”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本将，确实太直了。”

刘君道：“师父直，是师父的好处。没有这份直，也带不出飞虎军。”

李存孝摇摇头。

“直有直的好处，也有直的坏处。”他道，“本将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朔方的事，本将准了。”

刘君心头一喜。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别高兴太早。”他道，“这只是本将准了。晋王准不准，还不一定。”

他看着刘君：

“你需帮本将，想一个万全之策。”

刘君单膝跪地：

“弟子必竭尽全力！”

李存孝扶起他。

“起来。”他道，“今日，还有事。”

刘君起身。

师徒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然后各自转身，向自己的方向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