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七月廿七，卯时初刻。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刘君站在李存孝书房门前，已经等了一刻钟。

他没有敲门。

他知道师父每日卯时起身，会在书房静坐片刻，批阅前日积压的文书。这是三十年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卯时一刻，门开了。

李存孝站在门口，看着刘君。

“这么早？”

刘君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有要事进言。”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郑重。

“进来。”

书房中，李存孝坐在案后，刘君跪在他面前。

“说吧。”李存孝道。

刘君深吸一口气。

“师父，弟子昨夜想了一夜，为师父拟了三策，以应对当前危局。”

李存孝眉头一挑。

“三策？”

刘君道：“是。上中下三策。”

李存孝道：“说来听听。”

刘君道：“下策——维持现状，静待其变。”

李存孝没有说话。

刘君继续道：“师父什么也不做，仍像从前一样，练兵、打仗、听令。李存信等人继续进谗，晋王疑心日重。短则一年，长则三载，必有祸端。”

李存孝道：“何祸？”

刘君道：“轻则削夺兵权，重则性命难保。”

书房中一片寂静。

李存孝面色不变，只是看着他：

“中策呢？”

刘君道：“中策——交卸部分兵权，退居闲职。”

李存孝眉头微动。

刘君道：“师父主动向晋王请辞，交出兵权，只保留虚衔，退居晋阳养老。从此不问军务，不预朝政。”

李存孝沉默片刻。

“你让本将，当个闲人？”

刘君道：“是。闲人，能保命。”

李存孝看着他。

那目光，有些复杂。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到头来，做个闲人？”

刘君没有退缩。

“师父，”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存孝摇摇头。

“上策呢？”

刘君道：“上策——主动请镇西北，外拓基业。”

李存孝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君继续道：“师父向晋王请命，率飞虎军镇守朔方。以新附之地需重将镇抚为由，远离晋阳这个是非之地。到了朔方，师父可以练兵、拓土、收服诸部，一步步扩大根基。”

他顿了顿：

“等根基稳固，晋王想动师父，就得掂量掂量了。”

书房中一片寂静。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主动请镇……”他喃喃道，“外拓基业……”

刘君道：“是。此为上策。”

李存孝沉默良久。

“你方才说，下策是等死，中策是等闲，上策是——”

他看着刘君：

“是化危为机，海阔天空？”

刘君点头。

“师父英明。”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渐亮。

他望着那片光明，缓缓道：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三十年来，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需要‘自保’。”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你这三策，本将听明白了。”

刘君道：“师父意下如何？”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刘君看到了。

“上策，”他道，“本将选上策。”

刘君心头一松。

但李存孝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但父王岂会放虎归山？”

刘君迎着他的目光：

“师父，若虎愿为他守猎苑，何乐不为？”

李存孝一怔。

刘君道：“朔方是河东的西大门。党项人虽然暂时臣服，但随时可能反复。契丹人虎视眈眈，朱温的手已经伸到了代北。师父去朔方，不是自立，是为晋王守边疆。”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主动请命，是忠心。晋王若不许，反而显得他猜忌功臣。他没有理由拒绝。”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这个少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君身上。

那张年轻的脸，沉静如水。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火焰。

“你这话，”李存孝道，“想了多久？”

刘君道：“想了很久。”

李存孝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刘君道：“从统万城出来，就在想。”

李存孝点点头。

他走回案后，坐下。

“把上策，详细说说。”

刘君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案上。

正是他昨夜画的“西进三策”图。

“师父请看。”他指着第一行，“第一，请命。”

“师父需向晋王上表，言朔方新定，党项诸部心有不甘，契丹人虎视眈眈，需重将镇抚。飞虎军久战精锐，正堪此任。请率本部三千，镇守朔方，为河东固西陲。”

李存孝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刘君继续道：“第二，练兵。”

“到了朔方，师父可以朔方为根基，招募当地蕃汉青壮，扩充飞虎军。党项人善骑射，若能收为己用，可练成一支劲旅。同时，与党项诸部联姻结盟，让他们成为师父的助力，而非隐患。”

李存孝眉头微动。

“联姻？”

刘君道：“是。弟子听说，野利部、没藏部都有未嫁的贵女。师父若娶其一，便可收其部族之心。”

李存孝沉默片刻。

“继续。”

刘君指着第三行：“第三，拓土。”

“朔方往西，是河西。河西诸镇，如今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若以武力震慑，怀柔招抚，可逐步收取。再往西，是西域。西域虽远，但商路畅通，若能控制商路，财源滚滚。”

他看着李存孝：

“等师父有了地盘，有了兵马，有了财源，晋王想动师父，就难了。”

李存孝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这图，”他终于开口，“比昨晚那张，更详细。”

刘君道：“弟子昨夜回去，又想了很久。”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本将知道了。”

刘君道：“师父何时上表？”

李存孝道：“不急。”

他看着刘君：

“此事需从长计议。晋王那边，还要试探。李存信那些人，也不会坐视。”

刘君道：“弟子明白。”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定远。”他道。

“弟子在。”

李存孝看着他：

“你替本将想的这些，本将都记住了。”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去吧。军器监那边，盯着点。马铠的事，不能停。”

刘君道：“是！”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李存孝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晨光镀在他的身上，像一尊雕塑。

刘君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午时，刘君来到城南茶坊。

还是那张破旧的桌子，还是那壶粗茶。

不多时，周校尉来了。

他坐下，低声道：

“刘郎，有什么吩咐？”

刘君推过去一小袋银子。

“周队正，帮我传个话。”

周校尉道：“传给谁？”

刘君道：“张承业张先生。”

周校尉一怔。

“张先生？那可是晋王身边第一谋士……”

刘君道：“我知道。所以才请周队正帮忙。”

他看着周校尉：

“只需传一句话——‘飞虎师徒，愿为大王守西陲’。”

周校尉愣了愣。

“就这句？”

刘君道：“就这句。”

周校尉点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起身离去。

刘君坐在原地，慢慢喝着茶。

茶很苦。

但他喝得很稳。

张承业是晋王最信任的谋士。他若能替师父说一句话，比什么都强。

他需要让张承业知道，师父想走。

主动走。

不是被逼走。

是“愿为大王守西陲”。

这话，要传到晋王耳中。

但也不能太直接。

要恰到好处。

他相信张承业能听懂。

申时，刘君从军器监出来，走在回府的路上。

经过一条巷口时，忽然被人叫住。

“刘郎。”

刘君回头。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张承业。

刘君心头一跳。

他抱拳行礼：

“张先生。”

张承业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寻常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那双眼睛，沉静如水。

“刘郎，”他道，“你让人传的话，老夫听到了。”

刘君没有说话。

张承业看着他。

“愿为大王守西陲。”他缓缓道，“这话，是你替李将军想的？”

刘君道：“是。”

张承业点点头。

“好。”他道，“老夫知道了。”

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

“刘郎。”他背对刘君。

刘君道：“张先生有何吩咐？”

张承业道：“你比你师父，想得远。”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句话，是夸赞？

还是提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张承业听懂了他的话。

这就够了。

酉时，刘君回到府中。

刚进府门，陈老卒就迎上来：

“刘郎，将军请您去书房。”

刘君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书信。

见刘君进来，他道：

“张承业来信了。”

刘君一怔。

李存孝把信递给他。

刘君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存孝将军麾下：闻君愿守西陲，大王甚慰。朔方新定，正需重将镇抚。待时机成熟，老夫当为君进言。张承业顿首。”

刘君看完，心头大喜。

“师父，张先生愿意帮忙！”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没想到，”他道，“他会主动来信。”

他看着刘君：

“是你让人传的话？”

刘君道：“是。”

李存孝沉默片刻。

“做得好。”他道。

刘君道：“师父，张先生既然愿意帮忙，咱们就可以上表了。”

李存孝摇摇头。

“不急。”他道，“再等等。”

刘君道：“等什么？”

李存孝道：“等一个时机。”

他看着窗外：

“等晋王自己想起来，朔方需要人守。”

刘君明白了。

师父是想让晋王主动提。

那样，比师父自己请命，更自然。

更不容易引起猜忌。

“师父英明。”他道。

李存孝摆摆手。

“不是英明。”他道，“是学了你的。”

他看着刘君：

“转弯。”

刘君笑了。

师父，学会转弯了。

戌时，师徒二人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本将去朔方，能成吗？”

刘君道：“能。”

李存孝道：“为何这么肯定？”

刘君道：“因为师父能打。朔方那些党项人，见识过师父的厉害，不敢轻易造次。只要师父在，他们就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

“再说，还有弟子呢。”

李存孝看着他。

月光下，那少年的脸，平静而坚定。

“你？”他道。

刘君道：“弟子帮师父练兵，帮师父收服诸部，帮师父拓土开疆。师父只管打仗，其他的，弟子来办。”

李存孝沉默片刻。

“本将这辈子，”他道，“从不靠人。如今，要靠你了。”

刘君道：“师父是靠弟子。弟子也是靠师父。咱们互相靠。”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比往日都轻松。

“好。”他道，“互相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君忽然道：

“师父，弟子有一事想问。”

李存孝道：“问。”

刘君道：“师父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最怕的是什么？”

李存孝想了想。

“最怕的，”他缓缓道，“不是打不过。是打完仗，发现自己打错了。”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一次，本将奉命追击一股叛军。追了三天三夜，终于追上，全歼。后来才知道，那是被裹挟的百姓。”

他闭上眼睛：

“本将一辈子，忘不了那一幕。”

刘君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师父最怕的，是这个。

“师父，”他道，“那不是您的错。”

李存孝摇摇头。

“是不是错，不重要。”他道，“重要的是，那些人死了。”

他睁开眼，看着刘君：

“所以本将后来打仗，能不杀就不杀，能少杀就少杀。不是为了什么仁义。是怕再见到那些眼睛。”

刘君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有一丝刘君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柔软。

是慈悲。

是英雄心底，最深的柔软。

“师父，”他道，“您是个好人。”

李存孝笑了。

“好人？”他道，“杀过那么多人的好人？”

刘君道：“好人，不是不杀人。是不滥杀。”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

看了很久。

亥时，师徒二人各自回屋。

刘君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着师父说的那些话。

“打完仗，发现自己打错了。”

“能不杀就不杀，能少杀就少杀。”

“怕再见到那些眼睛。”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那么直。

因为直的人，心里干净。

不会转弯的人，心里没有弯。

但在这乱世，干净的人，活不长。

他闭上眼睛。

不会的。

师父会活着的。

他会让师父活着的。

远处，传来夜巡的更声：

“亥时三刻——平安无事——”

那更声，在夜风中飘荡。

刘君听着那更声，渐渐睡去。

与此同时，李存信府邸。

书房中，烛火昏暗。

李存信坐在案后，看着一封密信。

康君立坐在下首，面色阴沉。

“大哥，”他道，“打听到了。刘君那小子，今天让人给张承业传了话。”

李存信道：“什么话？”

康君立道：“‘飞虎师徒，愿为大王守西陲’。”

李存信的眉头，皱了起来。

“守西陲？”他喃喃道，“他们想走？”

康君立道：“看样子是。李存孝想去朔方。”

李存信沉默片刻。

“朔方……”他缓缓道，“那是他打下来的地盘。若真让他去了，就是放虎归山。”

康君立道：“大哥，咱们得拦住他！”

李存信摇摇头。

“拦不住。”他道，“晋王若准了，谁也拦不住。”

康君立道：“那怎么办？”

李存信想了想。

“让晋王不准。”他道。

康君立道：“怎么让晋王不准？”

李存信看着他。

“你说呢？”

康君立眼睛一亮。

“进谗！”

李存信点点头。

“对。”他道，“让他知道，李存孝去朔方，不是守边疆。是——另立山头。”

康君立道：“大哥高明！”

李存信摆摆手。

“去吧。”他道，“明日一早，就去见晋王。”

康君立领命退下。

书房中只剩下李存信一人。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微微上扬。

李存孝，你想走？

没那么容易。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没有赖床，起身披衣。

走到院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李存孝。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本将要去见晋王。”

刘君心头一跳。

“师父，不是说再等等？”

李存孝道：“不等了。”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张承业既然愿意帮忙，就是时机。再等，反而显得心虚。”

刘君想了想，点头。

“师父说得对。”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你陪本将去。”

刘君道：“是！”

朝阳升起，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两道影子，并肩而立，像两座山。